顧北齋|林承雄 | 追求高于语言的默契 ——林典铇近年诗歌创作掠影( 二 )


跳出自身 , 站在自然物的角度来反观自己的跌宕人生 , 这既是自我开悟 , 也是对世人的启迪 。 《白毛巾》这首小诗共六行、三节 , 却微言中有大意 , 堪值细品:“最内疚的/就是把身上的脏/转移给它//看得见的脏 , 不叫脏//难怪它依然很白/比之前的白更白 。 ”作为高等灵长动物的人 , 有时竟然无视自身“脏”与“转移”“脏”的狡狯、无知 , 这与一方“白毛巾”相较 , 怎不叫人自惭形秽?在这样一种观物自照中 , 获得“内疚” , 这是自我鞭挞 , 也是自我鞭策 。 再如《河流》这首短诗前四句写河道冰层厚结实、水位降低的景观 , 中间三句写城市“六十万人”构成的“另一条河流” , 聚焦于“有人被抬到山上/是为了给新的婴儿腾出位置”的新陈代谢的世象 , 最后收绾为“两条河流 , 流淌不息” , 由此而突出生命力之永恒 。 在从自然空间视角向人生世代视角的转换中 , 诗的意境得以跃迁 。
成熟的诗人 , 总能灵活变换视角 , 而且也擅于将戏剧场景巧妙植入诗的结构中 , 启发读者因果链条中破译诗意内涵 。 《基因》这首小诗明显糅合了戏剧因素 。 伯父与父亲年轻时吵架 , “两张相同的脸 , 因愤怒而变形”;后来 , 伯父丧子 , 父亲“哭倒在地”;如今 , “他们面对面聊着/默契得/仿佛一个人对着镜子/自己告诫 , 自己称是” 。 从中我们不难体悟到一种仁心、慈悲的伟大包容力 。 诗人想要表达的人生洞见就蕴含在类似戏剧场幕的翻转中 。 又如《秋雨》这首短诗共四节 , 分别剪辑了四个不同空间中“下秋雨”的场景:——老家的黑瓦 , 异乡的十字街头 , 医院错落的楼顶 , 母亲满头的白发;将母亲喝令孩子换湿衣衫 , 母亲去邮局取我寄去的汇款与我想象中的注视 , 我到医院看望母亲 , 我看见母亲白发等片段组接起来 , 犹如四个微型的戏剧场景 , 贯穿其间的是母子深情 , 表现得极其真切动人 。 还有《在动车站》这首短诗 , 将戏剧因素与蒙太奇镜头融合 , 产生极强的张力 。 第一节特写“她”(母亲)“贪吃”而不顾脏的情景 , “她一把一把抓着炒花生/往嘴里塞/又用油腻腻的手/剥橘子” , 设置悬念 。 第二节 , “嫌弃她脏/我低声而严厉地呵斥/她是我 , 又老又病的/母亲” , 写“我”对大庭广众下“失态”的“又老又病”的“母亲”的不满、嫌怨的生硬态度 , 这是对前一节故事原因的交代 。 第三节 , “她一脸无辜/像个孩子” , 完成了一次情感的起伏 , 以“孩子”的视角看母亲 , 这“无辜”多么让人心痛!第四节 , “而我宁愿 , 她从背后/抽出一根竹子/冲着我身上猛打一阵/我痛得哭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 , 哭喊:‘不敢了’ 。 ”这节虚构母亲惩罚“我”的情景 , 再将诗意递进一层 , 传达了“我”的忏悔、自责之情 。 末节 , “儿子向母亲求饶/是多么幸福的事” , 直抒胸臆 , 这是孝亲之爱的涣然释放 。 此类戏剧化叙事策略在诗歌文本中的恰当引入 , 能够更直接有效地指涉现实语境 , 增强诗歌的及物性 , 从而避免凌空蹈虚的浅薄浮泛之弊 。
林典铇诗歌在谋篇立意方面越来越“吝啬”了 , 这种“吝啬”不仅体现在视角的精心选择与结构的刻意“节制”上 , 更表现为对意蕴的聚敛 , 对反讽的追求 。 语言的矛盾修辞、诗意表层与深层的错位、内容与形式的不协调等 , 都是反讽的常见技法 。 如《默契》这首小诗则将“我”与“树林里”不知名鸟儿之问答的“默契” , 跟“尘世中”“许多好听话 , 利箭/一样穿透心灵”的尖锐的不可调和 , 构成判若霄壤的对比 , 借以表达对社会人心疏离、表里不一的世相的讽刺 。 再如《咖啡屋》将“天空的星星紧挨在一起 , 互相取暖”的默契 , 与人间“一对最后的情侣 , 走出咖啡屋大门/朝着相反的方向 , 各走各的”的背离 , 构成鲜明的反差;而诗人自作多情地“我忍不住 , 把他们远去的影子喊回来/重新走进这家咖啡屋” , 这种善意 , 却被咖啡屋中侍者惊讶的质疑——“你们丢东西了吗?”——彻底瓦解了 。 “我搓着冻僵的手 , 人间的聚和散/本来自有天意/但我还是 , 为自己导演的这场恶作剧 , 笑了 。 ”诗歌以“我”释然一笑作结 , 完成了一次结构性的反讽 。 这种貌似轻松的调侃 , 恰恰烛照了人世间“默契”的稀缺 。 类似的还有《最孤单的建筑》 , 它取材于俗世小城里一个顽强抗争的“最大”“钉子户”的故事;讽刺的是 , 这个“钉子户”竟然是个祖传“卖豆腐”的 。 “第一你不为高额的补偿金所动/第二当地黑白势力早被你的柔软所伤/据传第三最关键 , 版本多个/但谁也讲不清楚是什么” , “豆腐”钉子户的传奇 , 他的“罂粟花一朵”的“笑”(“罂粟花”的譬喻 , 耐人寻味) , 在“旧城多次改造”中继续存留 , 这是何其强悍的生存力!“结局反正是你的豆腐坊/成为那个街区最古老、最孤单的建筑” , 这是对既有体制强力裹挟下个体生存困境的反讽 , 不禁叫人唏嘘!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