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蕴珠藏谁识得,青山一脉忆先师
文章图片
图为作者与导师严端教授(左一)和徐杰教授(右一)的合影 。
□1979年刑事诉讼法实施后,司法人员对于“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的定罪标准感到难以把握,问题提出后,严端老师到司法部门翻阅了50多本案卷,从司法实践总结出4条具体标准 。直到今天,这一定罪的具体标准仍在适用,并在2012年修改刑事诉讼法时,调整字词后纳入法典,展示了其学术价值与生命力 。
庚子端午的前一天,名讳中有一“端”字的严老师遽然辞世 。
疫情期间,我和徐杰老师(严端老师丈夫——编者注)有通讯联系,没听说严端老师身体有不好的状况,不料再听到她的消息,竟是仙逝,内心十分难过,她过去的音容笑貌一时都到心头 。这天晚上,暮云四合,有风刮起来,雨像泪水一样落下来 。落笔回忆追随严端老师的那些日子,窗外阴郁的天气,格外让人感伤 。
一
我初次拜见严端老师,是在1989年秋季开学后的一天 。我从西南政法学院本科毕业,到中国政法大学读硕士学位,我分在严端老师门下 。前去拜访她,她一开始以一种近乎好奇的探寻眼光打量我,我记忆犹新 。她问了我一些情况,知道我们新入学的研究生要到基层锻炼,嘱我根据基层经验写篇“小论文” 。从那天起,我就是她指导的学生了,对她的了解逐渐加深 。
严端老师是个很有风度的著名教授,作为她的弟子,自然感到很幸运,也很自豪 。她个子高,曾对我说:“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叫过我‘小严’,都是叫我‘大严’,后来又叫我‘老严’,近年来有人偶尔叫我‘严老’了 。”说到这里,她便笑了 。她的名字,性别识别率不高,当年她外出开会,接待方常把她与陶髦教授弄混,以为陶髦是女教授,严端是个男教授 。
她是非常优雅的学者,那种优雅来自她的家世底蕴 。她是江苏南通人,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父一辈从医,严端老师这一辈也都做教授和医生,她的女儿沐群也是学医的,曾经留学日本 。严端老师很愿意谈起她的家世,讲的时候神情愉快 。有一次我去她家拜访,正赶上她的妹妹过来 。临别时,我叫了一声“严老师”,姊妹两个都答应,严端老师随即笑道:“我们两个都是‘严老师’ 。”
严端老师曾被誉为北京政法学院“四大才女”之一 。她是刑事诉讼法专业研究生,那时中苏关系还在蜜月期,苏联派了大批专家来华支援新中国建设,其中有楚贡诺夫、贝斯特洛娃等苏联刑事诉讼法学专家 。平心而论,苏联刑事诉讼制度较为发达,不但继受了大陆法系一些重要的原则、制度,也在社会主义政治思想和司法理念基础上对诉讼制度有进一步发展 。无罪推定、内心确信(自由心证)、直接言词等都是苏联刑事诉讼中确立的原则,苏联专家并不忌讳将这些知识传授给求知若渴的中国学生 。严端老师将这些已经成为社会主义法系组成部分的知识传授给自己所教的政法学院学生,本来也是自然的事 。不料,1957年反右派斗争开始,噩运降临,严端老师因主张无罪推定被错划成“右派分子”,历史大潮的巨浪一时将她的人生吞没 。
严端老师很少讲她遭遇的是怎样的处境,她的豁达和恬淡,使她放下了过去的苦难 。我与她聊过多次,她偶然提起一两件事,也是当笑话说说,那笑谈中不免隐含苦涩,但她从未提到谁的名字 。对于过去,水流云去,没有抹不掉的阴影 。
严端老师历经磨难,精神未垮,与她乐观的人生态度有关,也与徐杰老师的支持和陪伴有关 。徐杰老师和严端老师是一对感情深挚到极致的伉俪,他们同甘共苦许多年,一直携手人生 。当年徐杰老师追求严端老师,严端老师选择了他 。这一选择成就的伴侣情,经过了历史刀霜剑雨的考验,历久弥坚 。
【玉蕴珠藏谁识得,青山一脉忆先师】她的这一生,二十年成长求学,二十年厄运,二十年好运,最后的二十年,是调养身体 。严端老师是提前一年退休的 。她的身体出过两次状况,一是因乳腺癌做了手术,一是后来诊断出患有慢性淋巴性白血病 。为了调养身体,她选择隐退,从此刑事诉讼法学界不再有这样一位有气质风度、头脑明澈、表达清晰而有时又不失犀利的著名学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