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报业·海报新闻楸树与木槿花(二题)( 四 )


母亲干活急 , 要求也高 。 一样的活计 , 母亲总能干出与众不同的效果 。 园帐容易倒伏 , 为了结实 , 除了沟要深挖 , 帐子深插几公分外 , 母亲还总是在帐子中间扦插木槿花枝 。 提前剪好的枝条 , 隔两步便扦插一棵 。 木槿花泼辣、易活 , 扦插到地里 , 再浇点水 , 几天时间便能长出新根 , 到了夏天便枝繁叶茂 , 与帐子浑成一体 , 再大的风也掀不倒 。 木槿花稳固了园帐子 , 又美化了园边 , 与园内的菜蔬相映成趣 。 更重要的 , 木槿花浑身是宝 。 叶片和花瓣均可食用 , 等于园边种下一片菜树 。 木槿花树叶在嘴里嚼一嚼既滑溜又有些糯糯的清香 。 母亲说六〇年闹饥荒 , 别说树叶连树皮都吃光了 。 木槿花也真是泼实耐活 , 叶子撸了皮剥了照样活 , 只要根还在第二年照旧发芽、开花 。 小时候玉米地瓜是主食 , 玉米饼子干硬粗糙难以下咽 , 母亲从园边撸几把木槿花叶子洗净切碎掺进面里 , 贴出的饼子既软糯又有几分清香 , 成了孩子们争抢的美食 。
母亲粗粮细作的本事令人感佩 。 人人见了摇头皱眉的地瓜干母亲也能做成百吃不厌的点心 。 地瓜干粉碎了 , 然后用细网面箩反复筛箩出细细的面粉 , 调成面团 , 用菜擦擦成面条 , 上锅蒸熟 , 再配上菜卤浇上去 , 每一次吃都有大快朵颐之感 。 母亲还会做一种气糕 , 将地瓜面无数遍地筛箩成比压面条更细的面粉 , 锅里填上水 , 压上篦子烧开 , 趁着热汽蒸腾 , 铺上笼布 , 用更细密的小箩一层一层地筛 , 筛到一定的厚度 , 盖上锅盖密封起来 , 急火快烧 。 蒸熟出锅 , 那原本黑硬的地瓜面神奇地变成栗色的颤颤巍巍如一块大海绵的气糕 , 用刀切成一块一块的方块 , 糕体上是一层一层的气孔 , 托起来真像气吹的一样 , 咬一口甜香软滑 , 那种入口即化、甜软醉心的感觉 , 至今难忘 。 母亲做气糕的手艺应该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 , 至今我没有看到第二个人能够做出来 , 可惜已经失传 。
过了五月 , 园帐边上的木槿花便开始绽放 。 木槿花花瓣层次不多 , 没有牡丹那般雍容华贵 , 没有玫瑰那般娇艳浪漫 , 也缺少月季那种四溢的芳香 , 看似朴素、简约但却不失大气、奔放 , 粉白、鲜润的花朵在乌绿绿的枝叶间格外亮丽 。 小时侯见得多了 , 把她视作园里的菜花一样 , 没有感到鲜花的娇贵 , 倒是感到一种如土豆花丶芸豆花一般可亲可近的乡土之气 。 特别是木槿花叶成为一种吃食之后 , 内心里已经把她看成了一种实用、美味的菜蔬 。
离家多年后 , 偶然从公园中看到一株植在木制箱体中的木槿花 , 这不是家乡的母鸡花吗 , 摘一片花瓣含进嘴里 , 甜糯清香 , 还是小时的味道 。 但这时她的身份已经发生了逆转 , 我知道母鸡花就是大名鼎鼎的木槿花 。 故乡园边那一丛一丛素朴的母鸡花啊 , 你竟隐藏了自己如此高贵的身世!母鸡花 , 木槿花 , 我顿然明白 , 这种贵而不娇的气质或许正是木槿花的高贵所在 。 咀嚼着清甜的花瓣 , 不自觉地想起老家的园帐 , 想起带领我们扦插木槿花枝的母亲 , 母亲的面容竟如木槿花瓣一般鲜艳、清晰 。 母亲原本也是金枝玉叶 , 乡土生活使她变得平凡而又朴素 。 我想起母亲珍藏的年轻时的一张照片 , 是二十几口人的大家庭的合影 。 照片中的母亲 , 竟是如此的清丽、俊美 , 时尚、阳光 , 与后来的乡土、苍老判若两人!那时母亲应该二十出头 , 多么美好的年华!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母亲 , 一生都与泥土纠结不休 , 却能把贫穷、平淡的日子过出花来的母亲 , 聪慧、清丽与素朴、要强 , 这些精神与品性在乡土的背景上愈显亮丽与可贵 , 纵使岁月绵长 , 纵使尘封土掩 , 仍如木槿之华 , 在后人的心田之上从容绽放 。
又逢五月 , 老家园边的木槿花 , 此时应该开得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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