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收获》微信专稿 | 董先生家的后院与春风旅社的天台——评李凤群《长夜》(戴瑶琴)( 二 )


计算的目的指向小说最深层的操纵性论题 。 作品里各种多样态的人物经历 , 皆在阐释coder和leader的关系 。 解出最优解 , 是冷太太主宰命运的生存智慧 , 而冷先生只专注即刻利益 , 故而他在理念和方法两方面都居于下风 , 直至完全沦为被掌控的对象 。
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有一部小说《底牌》 , 很巧妙地从心理学视角阐述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 , 它围绕一场牌局连接6个人(牌局4人、死者1人、侦探1人)的计算和算计 。 大侦探波罗通过复核四个人的桥牌出牌情况 , 推导谁在说谎 , 而小说最精巧设计是揭晓牌局的幕后玩家是发起牌局的死者谢纳塔 。 他一贯善于利用把玩人心来布局 。 牌局是考验人性的契机 。 张爱玲《五四遗事》凑了一桌麻将 , 谭恩美《喜福会》天天组麻将局 , 《长夜》里董先生安排牌局给“我”“上课” 。
大家都在学习计算 , 大家都在适应算计 。 “我”虽然是计算数学专业 , 但“我”的认知能力是将师兄失败归结于时运不济 , 而没有真正分析学科特质 , 先验性地否定女友提出的转行可能 。 择业危机是分手的导火索 , 在他俩的观念分歧中 , “我”原以为学了计算数学可以从事数值建模类工作 , 而女友认为转金融、精算更靠谱 。 我认为计算数学、地质工程、金融之间的专业理解差异 , 包裹着根本性的控制命题 。 “我”以为将数值建模用于石油行业 , 自然可以在就业时占得先机 , 但未能看透计算编程对于石油工程的工具性特征 , 相当数量研究者承担油藏开发的coder 。 反观金融 , 落实于本质 , 不能脱离数字 , 计算数学会成为实际的leader 。 冷先生追求自由的念头一直扑动 , 但通过对物质收益的反复计算 , 他不自主地在金钱漩涡中急速下坠 。 三次被感动 , 事实上是对三次逃脱机会的主动放弃 。 冷先生的各种心机、各种念想、各种举动时刻暴露在妻子面前 。 冷太太跟随的眼神在悄无声息地蚕食丈夫的生命 , 他的痛苦松弛下来 , 再也没有愤恨 , 甘于做一名卖力的演员 。相对于被控制的苦闷 , 他更加无法忍受独自生存的恐惧 。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跟钱有关呢?我们虽然过得清苦一点 , 但是这世上并不是没有钱就没有幸福 , 幸福跟钱是不相干的 。 ”女友不可容忍“我”固执地沉浸于做一个coder的生存逻辑 , 从未有做leader的人生规划 。 但有趣的是 , 她与冷太太的想法却达成共识:“真正在意外表的人 , 是不会在自己身上做文章的” 。 冷太太始终把自己定位于高瞻远瞩的战略家和坚韧执着的执行者 。 她与詹姆斯·索特在《光年》里塑造的芮德娜体现出精神层面共性:“似乎她的人生 , 在经历了各种低劣期之后 , 终于找到了一种与之相称的形式 。 天然去雕饰 , 随之而去的还有愚蠢的希望和期盼 。 她不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 而且这种快乐并非源于天赐 , 而是由于她自己的正确 , 她为此四处搜寻 , 毫无线索 , 不惜放弃一切次要之物——即使有些东西无可替代 。 她的人生属于自己 。 它不会再被任何人主宰 。 ”(詹姆斯·索特:《光年》 , 孔亚雷译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 , 第313页 。 )
李凤群在创作谈《春风旅社》里通过个人在天台夜谈和工厂邀约两个场景感受的落差 , 谈及颇为感伤的话题 , “人 , 生来就不平等” 。 (李凤群:《长夜》创作谈:春风旅社 , 《收获》公众号2020年7月16日 。 )“那是九十年代初 , 是中国社会思想大突围的年代 , 是理想主义井喷的年代 , 是乡村开始向城市探询的年代 , 但是 , 属于我的 , 只有借着黑暗的掩护 , 才能与城里人谈笑风生 。 ”(李凤群:《长夜》创作谈:春风旅社 , 《收获》公众号2020年7月16日 。 )理想与现实之间取舍的讨论从作者的经历中浮现 , 在《长夜》里再现 。
冷先生也曾在城市独自闯荡 , 遭遇三次暴击后 , 他意识到“大多数时候我们的面前虽然空旷无垠 , 但又有无形的屏障阻拦我们去任何地方 。 ”“人与人生来不同 , 因而一直到死 , 也将与任何人不同” 。 小说中的每个人都已屈服现实 , 也都将屈从现实 。 冷先生 , 拥有自由的代价是必须熬过经济负累;冷太太受制于相貌局限 , 故而理智地挑选共同反抗家庭的“战友”;“我”寄希望于名校强势专业能助“我”立业成家 , 浑然不觉只把握了其工具性;女友曾梦想与“我”相伴终生 , 可无法独立弥合人生观的巨大裂隙 。 董先生家后院的暮气置换了“春风旅社”天台上的朝气 , 人到中年 , 他们决意不再期待 , 他们学会了接受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