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方岩:欲望说明书,或21世纪的梅菲斯特 | 关于李宏伟《灰衣简史》( 三 )

前两段引文是冯进马对前女友的报复计划 , 后一段则是灰衣人在具体实施过程中的行为 。 在与“本尊”冯进马的关系中 , 灰衣人俨然是一副严格遵守契约、完全服从雇主意愿、尽职尽责的职业经理人模样 , 他形象地展示了无形的权力和资本附身于人并作用于人的过程 。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命运设计和掌控 , 如同这部小说中其他欲望的最终实现 , 其实都是灰衣人及其立约对象在遵守现实世界运行规则的前提下运作、算计的结果 。 在这样的过程中 , 并无超自然神力的介入 , 而所谓权力和资本也仅仅只是等待被使用的原始资源 。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 , 不妨把灰衣人 , 这位21世纪的梅菲斯特 , 理解为当代生活中资本/权力的人格化表现 。
在上述场景省略的文字中 , 冯进马通过望远镜来观察欲望屡屡受挫的前女友 , 在此之前 , 他当然是通过灰衣人来了解她的境况 。 不管“望远镜” , 还是“告诉” , 其实都是一种窥探和监视的观察角度 。 这种隐秘的、有距离的观察 , 实施却是浑然不觉的直接操控 。 距离或者说“望远镜”的两端是两个世界:一个是透明的悲惨世界 , 居于其中的人只能将欲望受挫、人生波折托辞于“命运”这样的暧昧表达;另一个世界幽闭而安稳 , 居于其中的人在对他者的精确操控中 , 制造着别人的“宿命” 。 当两个世界被并置时 , 便不难发现“前女友”的处境其实构成了当代人生存困境的隐喻 , 即身处被权力/资本精确算计和量化控制的世界却浑然不知 。 值得注意的是 , 冯进马的前女友在所有的对话和描述中都没有具体的名字 , 始终只是人称代词“她” , 这便意味着 , 作为权力/资本的提取对象 , 所有的人都是“无名之辈” , 人称代词之下可以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
某种奇妙的悖论产生了 。 真相只向发现“望远镜”的旁观者敞开 , 且以戏剧性的方式故意暴露 。 同时 , 这并不意味着旁观者作为当代社会的一员 , 在审视自身处境时可以分辨出那些基于人为操控的命运幻觉 。 这里存在着作为“知识”的“真相”与作为洞察力、行动力的“真相”之间的分界 。 当代社会的生存困境在更深的层次被揭示出来 。 当代社会并不缺少关于权力/资本的知识 , 知识被消费的同时其实亦是“获悉真相”的幻觉被制造出来的过程 , 当人狂喜于知识的获取而遗忘了自身真实处境时 , 消费知识便替代了真实的觉醒和行动 。 很多时候 , 权力/资本以故意泄露有关自身真相的碎片为代价 , 以换取制造更为庞大、复杂、精密的整体幻觉的可能 , 由此他们将会以更为安全、隐秘的方式藏匿自身 。 这是权力/资本以祛魅的方式重新自我神秘化的更新过程 。 正如前述场景里已经呈现的那样 , 灰衣人并非权力/资本本身 , 只是其代理人 , 它的人形外貌只是以人类能够理解的形式释放真相的碎片 , 让人误以为洞悉了世界的运行规则;冯进马也并不拥有它 , 由于“不是每个天然的影子都值得报价”g , 他通过契约成为“灰衣人的选民”h , 这其实是资本/权力对他进行估算、甄别的结果 。 从这个角度来看 , 冯进马与其前女友并无本质区别 , 都是权力/资本的塑造对象 , 只不过前者是它拣选出的肉身容器 , 而后者只是它的压迫对象 。 理解了这一切 , 却依然看不清它的样子和来处 。 事实上 , 李宏伟在努力捕捉权力/资本的人间景象的同时 , 亦完成关于当代社会权力/资本起源神秘化的展示 , 这其实亦是真相的某个侧面 。
接下来将不得不提及那个在冯进马、灰衣人、王河的对话中偶尔闪现的“布袋” 。 这个素材来自18、19世纪之交的浪漫主义作家沙米索的小说《彼得·史密勒奇遇记》 。 沙米索故事里那个可以源源不断地取出金币的“哥尔多巴马革”的“福神钱袋” , 在李宏伟的故事里成为可以不断取出现金的灰色布袋 。 浪漫主义时代器物的神圣气质早已荡然无存 , 取而代之的是粗鄙、实用的当代气息 , 李宏伟甚至放弃了对灰色布袋的直接描摹 。 这当然是有意为之 , 似乎它本就是应该遮遮掩掩的原罪 。 在老故事里 , 钱袋从一开始就是彼得·史密勒的灾难不断的源头 , 而在李宏伟的新故事里 , 那个灰色袋子恰恰是冯进马欲望得以实现的基本前提 , 原始积累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 倘若由此把那个灰色布袋视为权力/资本神秘起源的隐喻 , 则未免显得过于牵强 。 首先 , 李宏伟对布袋的轻描淡写与冯进马的道德感有关 , 并非刻意强化器物的神秘气质 。 再者 , 布袋在与灰衣人的种种现实行为产生联系之前 , 其所代表的金钱功能和财富象征等意义根本无法发挥出来 , 仅仅只是个被藏匿起来的物品 。 这与它在浪漫主义故事中始终具有超验的魔幻意义截然不同 。 所以 , 在灰衣人所展示的现实原则和人类行为的支配下 , 灰袋更接近于权力/资本的物化形式 。 简单说来 , 布袋只是个被支配的物品 , 可以被任意置换成为其他物质基础以助力欲望完成 , 它不具有不可替代性 , 亦没有自身的意志 。 借用灰衣人对王河说的那句话:“是那个袋子 , 在那个故事里是彼得·史勒密尔的 , 在这个故事里是冯先生的 。 很快 , 它就会在您的故事里 , 成为您的 。 ”可见 , 布袋始终是灰衣人的附属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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