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走出来你还是你,只是这个世界都不同了( 二 )


周洁茹:我唯一一篇被翻译成德文的小说叫作《林先生和林先生的房子》 , 写的我父母的房子 , 也就是我小时候居住的那幢房子 。 我经常梦到那个房子 , 就像我在《艾弗内尔的房子》里面写的那样 , 我经常梦到我二十岁前住的中国房子 , 那个房子的前门和后门 , 门前绿色的信箱 , 梦里我时常去开那个信箱 , 信箱里装着很多过期的报纸和杂志 , 都被雨雪打湿了 。 我从来没有梦到过任何后来的房子 , 柏拉阿图的房子 , 艾弗内尔的房子 , 新港的房子 , 一次都没有 。 我的电脑里面常年有一个空白的文档 , 文档的名字是《房子》 , 如果不是你这些必须回答的问题 , 我会把这个秘密藏到直到我死掉 。 我从二十岁开始 , 就有写这个长篇小说的意愿 , 我在所有的创作谈和对谈里面都表达了我对长篇小说的轻视和放弃 , 我说我掌控不好的我不会去写 , 可是我确实一直有这个信念 , 写出来《房子》这个长篇小说 , 而且是最好的 。 可是我在最可能写出来这个长篇的年纪没有能够写出来 , 直到我离开中国去了美国 , 我请我的一位德裔老师读了我的那篇被翻译成德文的小说 , 她说还不错 , 但是并没有更多的评论 , 我想的是 , 她确实也是理解不到 , 一个中国房子的历史 , 就是一个中国人一生的奋斗史 。 我父亲从我爷爷奶奶那里继承到房产 , 因为年代久远 , 房子需要翻建 。 他们要了单位的一个宿舍暂住 , 又把我送到一个同事家里请同事照顾我 , 那一年我小学一年级 。 房子建了一个半月 , 最不可思议的时间 。 其间我被带去看了一眼建造中的房子 , 裸露的钢铁的楼梯 , 我只记得这个 。 我父母的同事待我还好 , 但是习性有差异 , 晚饭后他们一家都会看球赛 , 我不仅仅是不喜欢 , 我厌恶足球 , 又寄人篱下 , 没有选择的权利 。 一个小女孩 , 睡在别人家的床 , 委屈地小声地哭 , 白色月光下 , 直到睡着 。 那段时光 , 其实忘得精光 , 只记得中秋节的晚上 , 母亲赶来 , 只有母亲 , 父亲还在忙那个房子的重建 , 母亲把我接去租住的宿舍 , 一路上的月光有多明亮 , 我这一生 , 可能都不会再见到那么明亮的月光 。 母亲开了宿舍的门、日光灯 , 还有电视 , 电视里是一台晚会 , 我们一起坐在床上看电视 , 床上还堆满了好吃的 。 那个温暖的有母亲陪伴的晚上 , 我这一生 , 可能都不会再有那么温暖的晚上 。 房子建好以后我们全家搬了回去 , 我发现父亲一下子老了十岁 , 我都不认得他了 。 隔了好多年 , 父亲说起一些建房的小事 , 居委会的主任会在傍晚走过来要求把所有的建筑材料搬入房内 , 因为有上级文件指示 , 创建精神文明卫生城市 , 建筑材料就不可以堆在外面过夜 。 工人已经下班 , 父亲和母亲 , 两个人一起把材料搬进房子 , 黄沙、水泥 , 还有砖块 , 搬到深夜 , 到了早晨 , 再一样一样搬出去 , 每天都是这样 。 还有更多听来都极其可怕的小事 。 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岁 , 我才真正谅解了我童年时候被遗弃的那一个半月 。 我母亲生在城中最著名的一条巷子 , 青果巷 , 隔壁邻居是瞿秋白家 , 外公懂机械 , 会修钟表 , 家里还有八音盒 。 母亲小学的时候 , 外公突然重病去世 , 家道中落后 , 三位姐姐出外谋生、嫁人 , 或去工厂做工 , 母亲还要上学 , 与外婆相依为命 。 母亲说起那个房子 , 因为也没有饭吃 , 做完功课就是上床睡觉 , 床边的墙角已经长上了青苔 , 一个孤儿寡母的破房子 。 学校放假外婆带着母亲去往山西的工厂探望第二个女儿 , 回来时发现门锁被换掉 , 家当都被扔出门外 , 房子成了公家的房子 , 外婆有外公留下的地契 , 可是怎么都找不到 , 就这么被赶出了青果巷 。 后来母亲会带我回去青果巷 , 探望她小时候的邻居和长辈 , 每次也都会指给我看那个房子 , 她的床是摆在哪个房间 , 那个长出了青苔的墙角在哪里 , 却坚决不肯再踏入那个房子 。 我从美国回来以后去找了后来住在那房子里的人 , 我希望把房子再买回来 , 房子里的人讲不能卖 , 再大的价钱都不能卖 , 我问他为什么 , 他讲房子的产权不清楚 , 过户手续上会有问题 。 后来青果巷旁边开新楼盘 , 我母亲把我从香港叫回去陪她买楼 。 她执意买一种房型 , 只要那一种 , 后来楼盘建好 , 我陪她去收了楼 。 母亲也不住在那个楼 , 装修好了也不去住 , 只是空在那里 。 但是只要她过去 , 就会在窗口坐一会儿 , 她说是晒会儿太阳 , 可是我注意到 , 从房间里面往外面看过去 , 就是青果巷的那个房子 , 整幢楼只有这种房型的窗口 , 正对着那间旧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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