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战团|小说 | 郑执:仙症( 十 )


2003年的秋天 , 我大哥王海洋死了 。 王海洋死于一场车祸 , 那本是平常的一天清晨 , 他驾驶一辆237路公交车 , 空车离开始发站 , 正常行驶到青年街路口时 , 被一辆载满砂石的重型卡车拦腰撞翻 , 人被砂石埋进地面 , 当场就没了 。 此前王海洋已经交到新女朋友 , 公交车售票员 , 大他三岁 , 两人已见过父母 , 但男方家只有我大姑出席 , 因为那时王战团终于被大姑送进医院 , 精神科病房 。 关于这件事 , 有两套说法 。 我爸称 , 我大姑那年摔伤了腰 , 照顾自己都困难 , 只能痛下决心 。 但据我妈讲 , 我大姑后来在外面有了相好的 , 实在没法再把王战团留在跟前 。 他俩说的 , 我都不信 。
王海洋葬礼 , 王战团被两个白大褂直接从医院病房送到火化间门口 , 告别厅的仪式都没出席 , 是我大姑特意安排的 。 一家人哭得再无泪水盈余 , 王海鸥跟那个女售票员已经抽搐到双双无法站立 , 李广源一人扶起两个 , 王战团才到场 。 大姑说 , 战团 , 我是怕你受刺激 , 不敢叫你来 , 但我想了又想 , 不能不让你来 , 你要理解 , 阿弥陀佛 。 王战团点头 , 面无悲喜 , 目不转睛地盯着停尸台上被白布从头到脚覆盖住的儿子说 , 我再看一眼海洋 。 大姑说 , 别看了 , 模样都不在了 。 王战团坚持说 , 我看看 , 看看 。 他伸手要去揭盖面的白布时 , 身穿白大褂的殓导师上前挡住了他的手 , 叫了一声 , 大哥 。 王战团说 , 大夫 , 我没事儿 。 殓导师说 , 魂已西去 , 相留心中 , 放手吧 。 我不是大夫 。 终于 , 王战团在一众亲友的注目下 , 缓缓收起了手 。 殓导师独自推着白布下的王海洋 , 径直走向火化间的入口 , 那道门很窄 , 差一点把王海洋卡住 。 殓导师的白大褂跟王海洋身上的白布化作一体 , 一声高呼从那抹纯白中传回 , 西方极乐九万九!通天大路莫回头!
当王海洋化作一缕灰烟遁入云里时 , 王战团一直站在火葬场外仰头追看 , 没有人敢上前跟他说话 。 我不顾爸妈阻拦 , 独自走上前 , 对王战团说 , 大姑父 , 该走了 , 去烧纸 。 王战团的表情仍旧读不出 , 只默默跟在我身后 。 我放慢脚步 , 等他上来 , 牵起他的手 , 并排走在最后 , 我的身高马上要追上他 。 走在前面的人群一半是我的亲人 , 另一半是我不认识的王海洋单位领导同事 , 他们不时回头看我俩 , 神情都很怯懦 。 但我没有跟他们对望过一眼 。 王战团说 , 得捡根棍儿 , 越长越好 。 我说 , 等下到了地方 , 肯定有别人留下的 。 王战团说 , 不要别人的 , 就要新的 。 我说 , 好 , 我办 。
祭悼场人满为患 , 非家属站在场外不再跟进 。 一家人排队守住一个刚刚腾出来的烧纸位 , 半圆形的墙洞内 , 上一位逝者的冥钱还没有收完 , 火苗将熄 。 我大姑第一个上前 , 将自家带来的烧纸投进去 , 炉火续燃 , 我大姑哀嚎一声 , 儿啊 , 你走好!阿弥陀佛接应你!一家人的哭声再度响起 , 接下来是王海鸥跟李广源 , 然后是二姑一家 , 三姑一家 , 跟着我爸妈 。 我奶按规矩不能给隔辈人发丧 , 怕被带走没来 。 他们陆续向炉中添纸 , 说着差不多的悼语 。 王战团排在最后一个 , 快轮到他时 , 我正从外面回来 , 手中握着一根新折下的松树枝 , 笔直细长 。 王战团沉默地从我手上接过树枝 , 轮到他上前 , 一口气把剩下两摞烧纸全部丢了进去 , 刚刚烧得很旺的火一下子被闷住 , 他再用树枝伸进去捅 , 上下不停挑弄 , 火重新旺了回来 , 一发不可收拾 。 我站在王战团的身边 , 看着他专注地烧纸 , 火舌从墙洞口窜出 , 两张脸被烤得滚烫 , 恍惚间 , 我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香气 。 我听见王战团在身旁说 , 海洋啊 , 你到顶了 , 你成仙了 。
没人敢催促王战团 , 一家人安静地等待他亲眼见证了最后一丝火苗熄灭 。 守候在外的单位同事早已不耐烦 。 王海洋单位出了四辆公交车 , 返程时 , 差几位坐满 。 大姑坐在我身边 , 我靠在窗边 。 大姑拉起我的手说 , 大姑谢谢你 , 佛祖会保佑你 , 阿弥陀佛 。 我说 , 大姑你信佛了 。 大姑说 , 是迷途知返 , 才修回正路 。 我问 , 信佛好吗?大姑说 , 好 。 她戳了戳自己心坎儿说 , 这儿不闹了 。 我想通了 , 你哥该走 , 都是因果 。 我问 , 大姑父呢?大姑说 , 他也该回去了 。 我顺着大姑的目光朝窗外看 , 不远处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 王战团的背影正猫腰进车 。 车外 , 李广源给两个白大褂塞钱 , 看不清是多少 。 两名白大褂最后也上了车 。 车门拉上前的一瞬间 , 我忽然很想大声地喊一声王战团 , 或者大姑父 。 但我始终没能成功发出声音 。 王战团的身体被紧挨他的一个白大褂遮住 , 他的头扭向另一边的车窗外 , 没有让我看到他的表情 。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王战团 , 我大姑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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