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战团|小说 | 郑执:仙症(11)
jade曾问起 , 王战团是怎么死的?我说 , 他死在医院病房里 , 就在葬礼后的第二个月 , 突发心梗 。 早上护士给他盛粥的工夫 , 一扭头 , 脑袋已经杵在了窗台上 , 像在打瞌睡 。 jade说 , 法国老人都很羡慕这种死法 , 毫无痛苦 。 我说 , 全世界人都一样 。 jade问我 , 结婚以前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 你得过抑郁症的事?我说 , 怕你嫌弃 。 jade说 , 其实你不用怕 , 但我很高兴你现在愿意告诉我 。 我说 , 我很抱歉 。 jade说 , 别这么说 , 不是你的错 , 其实抑郁症也不是真的 , 对吗?我说 , 不知道 。 jade问 , 你现在还恨你父母吗?我说 , 不存在恨 。 jade说 , 我也不恨我父母 , 他们离婚是明智的 。 我的生母没必要因为生了我 , 就做一辈子母亲 。 片刻沉默 。 jade突然说 , 不然我们不去斯里兰卡了 , 把钱省下来 , 回去老家买房交首付 。 我笑说 , 你越来越像个中国人了 。 jade说 , 嫁鸡随鸡 , 嫁狗随狗 。 我说 , 上次你带我去凡尔赛宫 , 我盯着墙上展出的一幅油画哭了 。 jade说 , 我记得 , 当时问你 , 你不说 。 我说 , 那副画里有一片海 , 海上有一艘船 , 我想起了王战团 。 他其实从来都没当过潜艇兵 , 就在普通的战舰上 , 桅杆上打旗语的那个人 。 jade问 , 你怎么知道的?我说 , 他在自己的诗里写过 , 后来我跟大姑也确认过 。 jade问 , 诗里怎么写的?我说 , 王战团在诗里写道 , 船在他脚下前行 , 月光也被踩在脚下 , 他指挥着一整片太平洋 。 潜艇在前行时 , 是不可能见到月光的 。
我想我可以确认 , 王战团指挥刺猬过马路那年 , 就是2001年 , 我十四岁 , 按年纪该念初二 , 却仍被卡在小学六年级 。 那天我本来是被爸妈逼着 , 去我大姑家见赵老师 , 求她帮我看事儿的 。 我天生患有严重的口吃 , 直到十岁那年 , 我因在学校里被同学嘲笑 , 愈发自闭 , 躲在家中不肯再上学 , 爸妈没办法 , 轮流请长假 , 开始带我到北京寻医问药 , 1997年大半年里 , 我都在北京跟家之间奔波 , 在石景山的一间小诊所里 , 舌根被人用通电的钳子烫糊过 , 喝过用蝼蛄皮熬水的偏方 , 口腔含满碎石子读拼音表 , 一碗一碗地吐黑血 。 直到后来我已坦然接受自己一生要面临的耻辱时 , 我爸妈却已经折磨我成瘾 , 或者他们是乐于折磨自己 。 一年后 , 我回到学校 , 口吃丝毫没好转 , 反倒降了一级 。 原本成绩不错的我 , 因为厌学一落千丈 , 再度被迫留级一年 。 当我最初的同班同学已经是初二的中学生 , 我仍旧是个小学生 。 十四岁生日当天 , 我半只脚踏出我家六楼的窗台 , 以死相逼 , 才终于让我爸妈放弃对我的二度治疗 。 当我从窗台上下来的一刻 , 我决心再也不跟任何人讲话 。 我做了整整三个月的哑巴 , 任我爸妈及所有人如何诱逼 , 都没能再从我口中撬出一个字 。 我妈先是以泪洗面 , 哭烦之后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 我当然更不可能对医生开口 , 他们便初步诊断我为抑郁症 , 但不说话根本没办法治疗 。 最终 , 还是在我三姑的引导下 , 我爸妈终于确信我得的是邪病 , 决心三请赵老师出马 。 赵老师要求 , 我父母不能在场 , 地点在我大姑家也是她选的 , 因为房子西南角那个洞还在 , 白三爷一样能来去自由 。 我妈把我送上出租车 , 跟司机说了两遍地址 , 付了车费 , 含泪目送我赴往 。 车就快驶到我大姑家时 , 竟被王战团跟一只刺猬堵在了街心 。
那一天 , 我大侄女李沐阳感冒 , 我大姑因为着急带外孙女去医院 , 早上忘记给王战团喂安眠药 , 才有了后来那一幕 。 王战团被我大姑押回家的路上 , 一直很欢腾 , 我下了出租车追上去 。 王战团笑着跟我打招呼 , 来了?我不语 。 王战团又说 , 舌头还没捋直?变哑巴了?我瞪着他 , 咬死了牙 。
三人回到大姑家 。 一进门 , 香气缭绕 , 我见过的那副十字架没了 , 白家三爷的牌位重新被立上翘头案 。 赵老师我还是头一回见 , 她身披一件土黄色道袍 , 手持一柄短木剑 。 王战团仍旧很兴奋 , 主动说 , 哎呀 , 老朋友!赵老师剑指王战团 , 你与我白家血海深仇!别让我看见你!她又剑指我大姑 , 还有你!王战团笑了起来 , 说 , 今天我刚救了你家一口 , 我们能不能扯平了 。 赵老师大喊 , 孽畜!滚!王战团被我大姑强行拽进了里屋 , 跟自己一起反锁在门内 。 赵老师又剑指我 , 过来!给三爷跪下!又是那股力量 , 推着我 , 按着我 , 走过去 , 跪下 , 头顶是龙首山二柳洞白家三爷的牌位 , 咬紧牙关之际 , 后脑被猛敲了一记 , 只听赵老师站在我身后高呼 , 说话!我仍咬牙 。 木剑又是一击 , 说话!我继续咬牙 。 再一击更狠 , 我的后脑似被火燎 , 三爷在上!还不认罪!我始终不松口 , 此时里屋门内竟然传出王战团的呼声 , 我听到他隔门在喊 , 你爬啊!爬!爬过去就是人尖儿!我抬起头 , 赵老师已经站到我的面前 。 爬啊!一直往上爬!王战团的呼声更响了 , 伴随着抓心的挠门声 。 就在赵老师手中木剑即将击向我面门的瞬间 , 我的舌尖似乎被自己咬破 , 口腔里泛起久违的血腥 , 开口大喊 , 我有罪!赵老师也喊 , 什么罪!说!我喊 , 忤逆父母!赵老师喊 , 再说!还有!刹那间 , 我泪如雨下 。 赵老师喊 , 还不认罪!你大姑都招了!我喊 , 我认罪!我吃过刺猬!赵老师喊 , 你再说一遍!我重新喊 , 我吃过白家仙肉!赵老师喊 , 孽畜!念你年幼无知 , 三爷济世为怀 , 饶你死罪 , 往下跟我一起念!一请狐来二请黄!我喊 , 一请狐来二请黄!赵老师喊 , 三请蟒来四请长!我喊 , 三请蟒来四请长!赵老师喊 , 五请判官六阎王!我喊 , 五请判官六阎王!赵老师喊 , 白家三爷救此郎!我喊 , 白家三爷救此郎!
推荐阅读
- 巴金|【节目】满载着巴金回忆的小说《家》是如何搬上银幕的?
- 刹车|《天道》丁元英的智慧:刹车
- 草帽男|绕云梁小说选:长剑
- 阿莲丫|小说:酒不醉人人自醉,佳酿醉人
- 湖心河|小说:他凑过去看却被妈妈一把拦住:想看?想看就尽快把她娶回家
- 春夜月光|小说:已经生过孩子的女人,为什么不容易再孕
- 团宠|4本女主是小孩子的团宠文小说,爸爸宠着,哥哥们护着 ,全世界都来爱!
- 小说|文学大赛专栏—《?“德阿杯”全国小说、散文、诗歌有奖征文启事》
- 小说|一位作家如何成长?他捕捉所有自暗夜突然绽放的光亮,调制出小说的使命 | 新批评·作家眼
- 西山居|堪比网文主角,西山居近年来在文创领域的经历,比小说还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