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双面欧·亨利”——读欧·亨利短篇小说《鄙视金钱的人们》( 三 )


我们都被欧·亨利高超的写作手法给骗了 。在结尾处,我们看到作者已经设置好的结果,即小猫糖罐里有玫瑰,于是顺理成章地从结果出发,倒推过程 。金钱观这条线被我们自然地摒弃掉,而自动理解成作者想要给读者表面展示的这一层,即人性美好的情感线 。然而,欧·亨利不是安徒生,他是以写实闻名的现实主义作家 。作家巧妙地运用了读者的上帝视角,以及人们逻辑的盲区,在霍华德发出“光有钱是不能······”的感慨到打开糖罐看到玫瑰后,读者会天然地代入艾丽斯的角色,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霍华德改变了金钱观才出现的玫瑰,可实际呢?实际是玫瑰早就已经在小猫糖罐中了 。严格来说,我们甚至都不能确定霍华德有没有改变金钱观,在玫瑰没有出现之前,只能说他的金钱观有些动摇,在玫瑰出现之后,我们更不能确定他有没有改变,因为故事到此戛然而止了 。按照这个逻辑来推,既然艾丽斯说必须两个人金钱观一致才能在一起是必要条件,两人第二次相见霍华德也没有向她表达关于金钱观转变的任何说辞,那么金钱观真正改变的人是——艾丽斯 。
回到当时的背景,一个新旧阶层交替的时代,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美国金融中心纽约,一个新兴资产阶级,一个落魄的贵族,两个人要在一起,在金钱狂潮的席卷下,到底是谁必然要顺应历史潮流而改变呢?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
艾丽斯原本想要接受霍华德的求婚,奈何霍华德将金钱是万能的说辞摆上台面,显然不合“规矩”“体面”,让落寞贵族的脸面上难堪,艾丽斯不能轻易接受霍华德看似“施舍”的求婚,但欧·亨利通过艾丽斯后来的言语和行为揭示了她的内心——她渴望嫁给霍华德 。原因有二:一是,艾丽斯拒绝霍华德后的一番小猫糖罐论,她要还给他(霍华德七岁、她三岁),他们还是邻居时霍华德送她的小猫糖罐,说明霍华德的求婚并非唐突,而是事有前因,艾丽斯完整地保留了一件儿时的礼物,说明她是在乎他的 。二是,在艾丽斯拒绝霍华德之后,霍华德竟然可以大胆地碰她戴在头上的玫瑰,这一颇为暧昧和亲昵的举动,如果艾丽斯讨厌他,又怎么可能让他碰她的贴身饰品呢?这两个细节充分“暴露”了即使艾丽斯拒绝霍华德,但她内心对他还是有好感甚至隐隐有所期待的 。艾丽斯的内心想要接受他,但需要一个得体合理且冠冕堂皇的理由,恰好这次霍华德意外的“善心善行”提供了时机,百万富翁和无效增值是这个意思了 。
再来说“丛林里出来的婴儿”,原文注解意为“孩子往往问母亲自己是怎么来的,为了避免正面回答,西方习俗说婴儿是鹳鸟送来的 。”霍华德想要直接帮助从南方私奔到纽约的情侣(给他们钱),青年却一再拒绝,霍华德换了一种委婉的说辞,即赞美男孩“有骨气和坚持”又绅士地“邀请”女孩“顺便”住宿时,他们原本的坚持拒绝却陡然变成了欣然接受 。多么滑稽,却又真实!当霍华德直接给予他们帮助时遭到了拒绝,婉转改变说辞后,小情侣愉快地接受了是“鹳鸟送来的”这一白色谎言 。本质的内核没有改变,只是换了一个壳 。
到这里,不难理解为什么标题是《百万富翁、无效增值和丛林里出来的婴儿》,回头重看《鄙视金钱的人们》,会否有一种辛辣的讽刺感和深刻的现实感?欧·亨利视角犀利深刻,把握并开掘人性的复杂多面,揭露并展示出时代、人性与金钱之间的互相作用,人性既美好可爱又现实矛盾,既纯良友善又赤裸残酷 。
“一阴一阳谓之道”,人性之复杂,岂能只有一种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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