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高考改革︱“小镇做题家”的“励志故事”和“悲惨世界”

_原题为 高考改革︱“小镇做题家”的“励志故事”和“悲惨世界”
小镇|高考改革︱“小镇做题家”的“励志故事”和“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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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做题家”是一种难以摆脱的心理状态、心智结构 。 图为2019年5月28日 , 河南安阳市滑县第二高级中学 , 高三学生在教室内学习 , 备战高考 。人民视觉 资料图
今年4月 , 笔者收到一位友人的电邮 , 他说自己毕业于复旦大学的中国女友刘沪 , 来自偏远农村 , 夹在上海的新生活和过去的旧生活之间 , 时常倍感折磨 。 她出身寒门 , 再成为上流人士的情形 , 像极了巴尔扎克小说《红与黑》中的主角于连所经历的人生 , 虽在不断攀登人生阶梯 , 内心却始终有挣扎 。
这位友人讲的故事让笔者想起在过去长达七年的追踪研究中碰到的一个个农村和小镇青年 。 最近一次追踪访谈约在一年前 , 其中一位访谈对象名叫小月 。 她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 , 在深圳一家公司已入职近两年 , 后又跳槽到另一家 。 2014年的初次访谈 , 我们在一间自习室见面 , 小月有些拘谨 , 谈及学业和生活 , 她说自己不善言谈 , 社交不多 。 而这次 , 她显然已经更加健谈 , 但仍然告诉笔者 , 自己“不善社交” , 与同事相处或聚会 , 总有难以名状的隔膜 , 融入有点困难 。
她问笔者:“你的研究的对象是不是都有这种情况?”
“小镇做题家”:励志与悲惨
刘沪和小月的故事 , 与社交网站豆瓣中一个名为“ 985废物引进计划小组”的兴趣小组中一些自嘲为“ 小镇做题家”的年轻人的故事 , 既有相同也有不同之处 。
相同之处在于 , 他们都来自农村、小镇 , 凭借优异成绩进入“985大学” , 但很快因家境较差以及英语口语和社交能力方面的不足而出现适应受阻的情况 , 情绪上亦有不同程度的煎熬 , 轻者觉得“不适” , 中等者觉得“迷茫” , 重者则觉得“抑郁” 。 “出身卑微”就像是“苦役犯”这张名片之与雨果小说《悲惨世界》中的冉·阿让 , 时常让他们进退维谷 。
不同之处在于 , 刘沪和小月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同一故事的另一侧面 。 尽管过程艰难 , 不乏煎熬 , 但像刘沪和小月这样的农村和小镇青年都成就了自身的“励志故事”:都在一线城市打拼 , 一位进了一家一流的法律公司 , 另一位则进入了一家顶尖的科技公司 。“悲惨世界”和“励志故事”统一在一个个鲜活的初步实现了社会流动的农村和小镇青年个体身上 。
笔者在始于2013年 , 涉及上海、广州、武汉和南京四所“ 双一流高校”近两千名学生的追踪研究中发现 , 有近30%的学生来自农村和小镇 , 总体来看 , 尽管面临诸多学业和生活方面的挑战 , 他们大体依然能够保持和城市学生相当的学业水准 。 其中相当一部分原因可能在于 , 他们坚信教育改变命运的人生箴言 , 另一部分原因则在于 , 他们的确花了更多时间在学业上 。
在针对大一学年学业的调查中 , 我们发现 , 农村和小镇学生较城市学生投入了更多的精力用于学习 。 和城市的学生比较起来 , 他们花在打游戏上的时间更少(前者周一至周五共6.3小时 , 后者共5.2小时);周末用在学习或做实验上的时间更多(前者周末共2.4小时 , 后者周末共2.9小时) 。
阶层穿越者:社会流动的感情代价
在我们访谈过的百位学生中 , 大部分受访的农村和小镇学生都认为 , 在学习能力上 , 他们“和城市学生都一样” 。 因而 , “小镇做题家”并不暗示客观的学习能力比较 , 它之所以能引起农村和小镇学生的共鸣 , 显然是因为表达了一种自我嘲讽 , “小镇做题家”们已经厌倦了单靠学业实现的救赎 。 “改造自己”显然是一项更为全面和宏大的人生工程 。
2014年 , 在武汉一所名校学习的吴越接受访谈时告诉笔者 , 学业之外 , 休闲、娱乐、交往 , 在城市场景中能够大方得体 , 都是这项工程不可或缺的环节 。 他的同校同学李哲也告诉笔者 , 让她觉得开始变成城市这个陌生世界一员的仪式 , 是她试着去逛公园、旅游 , 试着欣赏这个新世界 。 而这些都不是自己曾经生活的旧世界的常态 。 在法国社学家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看来 , 这些仪式宣告了跨越社会阶层者进入一个文化意义上的新世界 。 问题是 , 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吴越和李哲那样稍微顺利地融入新的环境 。 笔者研究的农村和小镇青年 , 经常在接受访谈时提及“觉得自身的社会能力不足” , 在新的环境中难以自妥 。
在接受访谈的数年间 , 中山大学的周深反复提及自己社交能力一般 , “和人合作不来” , “朋友圈很小” , 觉得自己大学的生活“不完整” 。 由于不知如何经营自己的大学课余生活 , 上海交通大学的李一同学在接受访谈时表示 , 自己时常觉得大学生活有所欠缺 , 只好寄情学习 。 与后来“小镇做题家”的自嘲遥相呼应 , 他表示:“我只好安心地做个学霸了!”
在我们调查的近两千名学生中 , 来自农村和小镇的学生 , 大一参加各类型学生组织的比例和大二成为学生干部的比例都明显低于城市学生 , 在学生会等半官方学生组织的参与方面 , 低于城市学生14个百分点 。 在笔者与合作者正在撰写的一篇文章中 , 我们进一步发现 , 在适应在大学的第一年 , 农村和小镇学生在个人社交能力方面 , 更多自我否定而更少自我肯定 。 而此又影响着他们在非学业方面的探索 。 这意味着 ,这些学生与他们所经历的大学始终是两种意义上的文化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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