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高考改革︱“小镇做题家”的“励志故事”和“悲惨世界”( 二 )


农村和小镇青年的上述困境远非“小镇做题家”一词所能尽述 。 针对社会流动 , 主流的话语体系一般从经济福利的角度出发 , 赋予其纯粹的正面含义 , 认为实现了社会流动就是万事大吉 。 但农村和小镇青年的社会流动经历告诉我们应当重新审视个体的社会流动体验:它还包含了更为丰富的主观的非经济的情感维度 。
美国社会学家索罗金(Pitirim A. Sorokin)指出:向上流动的过程意味着个体融入新的地位文化 , 流动的阶层穿越者极有可能要处理因出身阶层和目的地阶层之间的冲突关系而经历社会心理问题 。 高等教育机构常被视作精英阶层的“守门人” 。 当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学生进入高等教育机构时 , 他们更可能经历更差的情绪体验 , 例如容易有压力感 , 意志消沉;在陌生的大学环境中难有归属感 。
援引布尔迪厄的话来说即是 , 高等教育机构远非一个文化上中立的环境 , 其中充斥的是中上层的文化规范和游戏规则 。 这意味着 ,进入异质的被主流话语体系定义为更为高阶的文化中 , 农村和小镇青年往往要承受沉重的心理和情感代价 。 而这正是上述兴趣小组及其评论区一个个故事背后的基本逻辑:“小镇做题家”是一种难以摆脱的心理状态、心智结构 。
结构固化:社会流动文化障碍背后的故事
农村和小镇青年的心理代价有其深层的结构性根源 。
在美国社会学家彼得·伯格(Peter L. Berger)看来 , 脱离一种地位文化并进入另一种地位文化 , 意味着思想和行动 , 甚至身体的调适 。 农村和小镇青年持续的内心冲突往往是地位文化的二元分裂和身份认同缺失所带来的结果 。
在武汉一所名校的访谈中 , 笔者遇到吴洁 , 开始访谈的两年间 , 她的穿着风格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 总是蓝色牛仔长裤搭配圆领T恤 。 吴洁说自己只在乎学业 , 不会向其他同学学习穿着搭配 。 当讨论到自己是否觉得已经开始变换身份 , 成为这个城市的一员或中产的一员时 , 吴洁默默流泪 , 说自己永远也不会变成“他们” 。
正如社会学家李路路所 注意到的那样 , 当今社会的结构化和阶层化趋势愈加明显 , 基本的阶层边界日益清晰 。 在地位等级较为刚性 , 合法性地位获得困难的社会中 , 流动则更有可能导致地位焦虑或文化疏离的困扰 。 这些都提醒我们留意日益形成中的社会分层体系的结构特征和它的持续影响 。 另外 , 随着阶层结构的不断固化 , 地位优势的代际传递手段变得更加隐秘且复杂 , 文化资本投资即是一项重要的隐秘投资策略 。
在分析农村和小镇青年在大学期间面临的社会成就弱势时 , 我们的研究显示 ,家庭的早期文化资本投资策略能够较好地解释农村和小镇青年学生与城市学生之间存在的差异 。 较好的早期文化资本投资能让学生拥有更多参与大学社会活动的意愿 , 让他们对自身的能力有更多自信 , 亦让他们拥有在精英环境中被认可的更多的“文化技能” , 让他们尽早在精英环境当中获得归属感 。
在我们针对百余名学生的访谈中 , 来自农村和小镇的学生在谈及参与学生会、团委或者社团联合会等半官方类型的学生组织时 , 往往都会提到自己不轻易报名 , 因为“自己没有能力胜任相关的工作” , 或者“没有城市的同学那么自信” 。
例如 , 在访谈过程中 , 武汉的一位农村背景学生曾提到自己竞选院学生会某部门委员的经历:“当时觉得如果更自信一点就好了 , 老师在班上说要选一个××委员 , 我就想上去竞选了 , 只要走上去 , 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 然后发言说说自己的想法就好 。 但我就没那个自信 , 觉得什么都不会 , 不像城市的同学 , 才艺什么特长都有 , 而我就没有 。 我想 , 到底要要不要上去呢 , 我正犹豫的时候 , 另外一位同学就上去了 。 我就放弃了 。 ”
对于来自农村和小镇等传统弱势群体的社会成员来说,他们的家庭 , 一般既较少针对一般性文化消费活动进行投资(例如个人才艺训练) , 也较少针对高雅文化(例如听音乐会 , 参观博物馆和艺术馆等)活动进行投资 。 这本身或意味着他们在精英环境中获取竞争力的难度在不断加大 。
大学可以为他们做什么?
小说家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一书中所勾勒的奋斗故事令几代人心醉神迷 。
在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的罕见社会变动和流动大潮中 , 主人公孙少平 , 物质生活贫乏 , 却尽可能汲取精神上的养料 。 在那个社会结构初步松动、精神生活开始丰富起来的年代 , 物质生活的苦难和精神层面的幸福是克服身份制、实现社会流动的双重注脚 。
如今 , 社会的面貌和阶层穿越者的流动故事又是另一番图景 。 物质方面的进击并未一定带来精神的富足 。 “悲惨世界”和“励志故事”都是农村和小镇青年初步社会流动征程的脚本:个体间差异可能只在于 , 其中一面对有些人、有些时刻而言是副本 。
“小镇做题家”不是一种客观能力叙述 , 而是一种社会流动中个体的心智结构 , 谕示了或稍轻或沉重的心理代价 。 它提醒我们向上的社会流动本身的正面意义毋庸置疑 , 但只从经济维度描述社会流动故事则有可能使社会流动本身的意义狭隘化 , 要深入关注农村和小镇青年在流动征程中的心理和感情 。 为深入推进高等教育公平 , 不仅要重视继续推进高等教育入学机会方面的平等 , 更要重视推进不同社会群体间平等的就学体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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