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军小说:假丫头
假丫头--顾晓军小说•之二十二(一卷:假丫头)还记得那北国、那黎明吗?那片开阔、那种美丽、那份宁静--蓝蓝的夜雾 , 幽幽的老林;偶尔 , 响一声睡鸟的惊鸣 。您 , 代表祖国 , 给咱每个战士 , 发两苹果;您 , 悄悄地说:“祖国 , 祝愿你们--平平安安!”静静的黎明中 , 每个战士 , 都感动了 。天 , 朦朦亮 。两架老毛子的直升机 , 就飞了过来;盘旋、侦察 。飞机一走 , 炮弹就铺天盖地砸了下来;珍宝岛上 , 一片火海 。幸好 , 岛上没人;咱的人 , 全都潜伏在小岛的江滩上 。还记得吗?50多辆坦克 , 从结了冰的江面上 , 向小岛疯狂扑来;分成两路 , 企图夹击 。眼看:咱的人 , 要被包饺子 。指挥部 , 一声令下;全营 , 十八门大炮 , 怒吼了!“瞄准”--“放”--“轰!”“瞄准”--“放”--“轰!”您平时 , 就爱拿咱开心 , 说咱是个假丫头 。您 , 看见了吧?打仗 , 咱可不丫!没别的 , 咱就心特细 。咱的85加农炮 , 也够老的了;可 , 还是很有准头的 。 咱的炮弹 , 全都长着眼睛呢!倾刻间 , 那老毛子的坦克 , 趴窝了十几辆;铁壁合围 , 硬是叫咱撕开了个口子……江滩上的步兵兄弟 , 趁这当口 , 撤了回来 。还记得吗?您 , 让炮火追击 , 咱就一直延伸到老毛子的境内 。您发现:溃逃回去的坦克 , 在向一个小山包的后面聚集 。您叫咱试射 , 让全营的大炮 , 按咱的标尺打 。代营长呵!您 , 真不愧为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咱是您培养出来的!您心里有底 , 对不?还记得吗?那次紧急集合 , 急行军拉练;在山脚下休息时 , 您说:“这里 , 是步兵极好的隐蔽所;咱炮兵 , 能把炮弹送到这里吗?”咱嘴快 , 就说了个“能”字 。回来后 , 您就叫咱打;只给一发炮弹 , 还要咱命中您靠在那巨石后面的枯树干 。真怕打不中呵!可 , 咱更怕您吹胡子瞪眼 , 怕您吼:“打不中 , 小心我扒了你的裤子 , 看看你是不是个男人!”咱 , 目测、计算、加大仰角、找感觉 。打完那一炮 , 咱真的是提心吊胆;跟着您 , 上了越野吉普 。到那一看:嗨!巨石还在 , 枯树干给咱炸成了碎片 。唉!代营长呵 , 您走得太早了 。好多事 , 您都不知道了--九十年代 , 老毛子的版图上 , 没有了“达曼斯基岛” 。老毛子国内 , 也议论、猜测:当年 , 列昂诺夫上校的神秘之死 。有个退役军官 , 写了篇回忆录 , 文中提道:刚下吉普车 , 一发炮弹就落了下来;上校 , 当场被炸死 。战后 , 咱们营 , 立了集体三等功 。可惜呵!您 , 在转移中 , 翻车、牺牲了 。要不 , 您一定会立功!咱相信:您能立大功!还记得吗?您说过 , 要给咱记功的 。可 , 您不在了;咱 , 没立上功 。 老班长他们 , 尽惦着咱女人气了 。女人气 , 跟立功有啥子关系么?咱自个心里明白:咱 , 才是英雄、真正的大英雄!不是吗?是咱 , 首发命中;是咱 , 干掉了三辆老毛子的坦克……如今 , 又清楚了:那上校 , 也是咱干掉的 。 不是吗?对了 , 您知道吗?战士们 , 为啥喜欢您?因为您 , 喜欢有真本事的兵!打了胜仗 , 部队提拔快 。 老班长 , 破格提为副连长了 。那天 , 他叫咱去谈话 。 咱以为要提咱当班长了 , 好开心呵!可 , 老班长说:“你不适合带兵 。 给你一个班 , 你会带出一个班的女人;给你一个排 , 你会带出一个排的女人……”咱天真地说:“那就让咱带女兵班 。 ”“女兵 , 也得是兵 , 而不是女人!”老班长说:“你还是退伍吧 , 部队不需要女人 。 ”咱 , 咋就成了女人呢?打中老毛子坦克那会 , 咋就不说咱是女人?您不在了 , 咱没处说话呵!行前 , 咱专程去看您;咱发誓:早早晚晚 , 要把您 , 迁到咱的身边;咱知道 , 您也是个弧儿出身 。也许 , 部队是不需要咱;可 , 咱需要部队呵!退伍、回来后的日子 , 可真难熬呵!还记得吗?咱跟您说过:咱当兵是运气!没验上兵的那大个子同学 , 他参加工作了;咱 , 正好分在他们的厂子里 。记得吗?咱还跟您说过:上小学时 , 放学路 , 他可是救过咱的 。他呀 , 还是那么好卖弄自己 , 总爱说他是“英雄救美人”;好象 , 他真的是个英雄似的 。咱 , 也爱说珍宝岛自卫反击战……咱打过仗 , 真正的战斗!不是吗?咱跟他 , 玩得还挺好 。可 , 咱不知道:厂子里 , 分两派 。他参加的那一派 , 得势时;他打过人 , 结下了仇……另一派得势了 , 就到处找他茬 。没几天 , 咱被抓了起来;说咱:装女人 , 跟大个子搞同性恋 , 属流氓活动;把咱 , 隔离审查了 。真冤呵!咱啥时装女人了?咱自小就是这样呵!再说 , 那时候 , 咱还真的不懂啥子叫同性恋 。您是知道的:咱没别的毛病 , 就是爱个美 。 您还总爱拿咱开心 , 说咱:是爹妈给了个美人胚子 , 偏偏误入了男人世界 。唉 , 啥子这一派、那一派的?当时 , 咱就觉着: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 都是革命群众、都是革命派 。审查 , 就审查吧!咱想:弄弄清 , 也好!可不曾想到 , 咱那“英雄”朋友 , 真不经打;当晚 , 他就承认了:一大堆莫须有的罪名 。没有的事 , 咱可不能承认!是不?唉 , 不承认 , 就得挨打呵 。 没办法 , 咱就想:你们革命派 , 打咱革命者;就算是--锤炼咱的革命意志!可不曾料 , 那“英雄” , 又“招供”了;说:咱暗地里组织反革命集团 , 准备搞武装暴动 , 要领着他们上山打游击 。咱呀 , 虽说是个打过仗的老兵;可连班长都没当上 , 哪有啥子能力组织啥集团么?唉 , 那帮人 , 咋就相信他的话呢?或许 , 他们也不信 。怨 , 只怨那“英雄” 。 平日里 , 尽瞎吹 , 啥子“英雄救美人”;关键时刻 , 软蛋一个!咱 , 咋也想不通:咋就摊上这么个孬种朋友呢?咋就不明不白地成了反革命呢?代营长呵!您是知道的:咱后脑勺上 , 可没有长反骨呵!挨打 , 已是家常便饭了 。疼痛 , 可以忍着;咱说过:咱 , 没有硬度 , 还能没有韧度吗?可 , 心里委屈呵!咋说 , 咱也是参加过珍宝岛战斗的英雄呵!咋就一不留神 , 落到了这步地田呢?最难熬时 , 咱就在心喊:代营长 , 当英雄咋就这么难呵?咱 , 甚至想对您说:咱不想当英雄了;可 , 咱怕您吼 。咱 , 常面对北方 , 朝着您安息的地方 , 默默地向您报告、对您说:“代营长呵 , 他们要咱投降 。 咱 , 不投降 , 咱没有投降的习惯!对不?”这样 , 就好过些--就象见到了您……您还是老样子 , 摸一摸咱的脑袋 , 说:“好好干!假丫头 , 别给咱丢脸!”代营长呵 , 咱没有给您丢脸、没有给咱部队丢脸 。 咱 , 是当过兵的人 , 咱死活都得挺住!对不?咱 , 也决不去死!咱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是您培养的人;咱 , 决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咱 , 假丫头 , 偏要做个真汉子!好家伙 , 他们可是真打呵!用皮带抽、沾上水抽 。真是英雄落难呵!代营长!那会 , 真的是:好想好想您、好想好想战友们呵!咱觉着:老班长 , 再不喜欢咱 , 那也都是放在明处;这破地方 , 咋尽暗中算计人呢?咋就把人往死里整呢?唉 , 咱这些小人物 , 成了他们斗争的牺牲品 。咱觉着:英雄落难 , 总还是英雄;落难英雄 , 要更显英雄本色!咱就在心里对您说:咱 , 不仅要外表美 , 还要心灵美--咱学江姐:不屈不挠 , 不输自个人格、不辱革命气节!自然 , 咱比不得江姐;那 , 咱就算是另类英雄吧!记得吗?咱当过营里的学毛选标兵!咱就在心里 , 一遍一遍地默念:下定决心 , 不怕牺牲 , 排除万难 , 去争取胜利……最疼痛的时候 , 咱就是这么挺过来的!比疼痛还难熬的 , 是“冷战”!一关 , 就是一年半呵!没人理咱 , 好象把咱给忘了……咱不知道他们在想啥 , 也不知道外面在干啥……咱 , 都快要急疯了 。咱天天面对着墙壁 , 反复背毛主席语录 , 反复想珍宝岛战斗 。对了 , 您知道《红岩》里的叛徒 , 为啥叫浦志高吗?那是因为作者觉着:绝大部分人 , 都经不住考验 , 普遍志向太高;所以 , 叫:浦志高 。唉 , 寂寞难奈时 , 咱就尽琢磨这些了 。咱没做:浦志高;而做了:成刚--百炼:成钢!假丫头 , 终于做了回真汉子!咱 , 挺过来了 , 挺到了--移送公安机关 。根据报送的材料 , 咱被判了五年刑 。监狱里的日子 , 比隔离审查 , 好过些 。您是知道的:咱有绣花的手艺;绣毛主席像 , 咱最拿手了 。咱就在监狱里 , 绣毛主席像、绣“为人民服务”、绣红五星……咱给管教绣、给牢头绣、给狱友绣 。咱相信:吃亏 , 就是福 。 咱不喜欢啥事都争个你死我活……咱善待人家 , 哪怕相恶过 , 也没啥……对不?咱也不图回报 。那些人 , 也都挺讲义气:只要咱 , 一有空就给他们绣;他们 , 就不叫咱干重活 。第二年 , 咱就被减了半年刑 。第三年 , 又被减了半年刑 。原本 , 被判了五年;咱待了四年 , 就被提前释放了 。虽然 , 被放了出来;可 , 被原先那单位开除了 。咱 , 没有了工作 , 就成了无业游民 。当时 , 街上流行织补尼龙袜 。幸好 , 咱会刺绣、会毛活……很快 , 咱也学会了织补 。咱也拿着个杯子、钩针 , 蹲在大商场的门口 , 揽活、挣钱 。可 , 咱不知道:蹲在大商场门口揽活的 , 不都是织补尼龙袜的 。那年月 , 甚都管得紧 。 暗娼 , 就以织补尼龙袜为名 , 暗地里做些皮肉生意 。咱 , 不懂呵!咱见了客人 , 以为都是来补袜子的 。她们要吃饭 , 咱也要吃饭呵!咱一见客人 , 就上去揽生意……咱 , 咋知道那实际上不是咱的生意呢?坏了她们的生意 , 自然要吃苦头 。吃苦头 , 是小事呵;咱 , 心里不是滋味--咱 , 咋就混到了这种地步呢?其实 , 咱也不想坏她们的生意;说真的 , 大家都过得不容易 。可 , 咱并不知道:她们能认出人 , 能从客人的眼神中认出;而后 , 再用行话试探--补袜子:大洞 , 一毛;小洞 , 十块 。大洞 , 才一毛;小洞 , 咋就要十块呢?后来 , 咱才总算弄明白:要十块的 , 自然就不是补那袜子上的洞 。唉!人 , 没了单位 , 混碗饭吃 , 可真难呵!到了八十年代 , 日子慢慢变了 。没啥子人要补袜子了 。 做那些生意的 , 也有了发廊、发屋等去处 。 大商场的门口 , 成了倒卖美圆、收购国库卷的场所 。咱 , 也改了行 , 做了小摊贩 。开始 , 卖点针头线脑 。 后来 , 逢年过节 , 咱就卖气球 。 春天里 , 卖风筝;夏季中 , 卖游泳圈……到了冬天 , 没啥子好卖了 , 咱就卖口罩 。做生意 , 也不易呵;咱整天 , 得跟那些城管捉迷藏 。好在 , 咱多少也懂点老人家的游击战术;没处用 , 就全用在这上面了 。日子 , 总算一天天好过起来 。有钱 , 并愿意在外面吃饭的人 , 多了;餐饮业 , 火了起来 。咱也赶趟 , 开了家小餐馆 。原以为能发财呵 , 可没料到:咱 , 不是管人的料 。咱自个花钱雇的厨师 , 管不了--说轻了 , 他只当耳旁风;说重了 , 他背着咱把炒菜的油往阴沟里倒 。没办法 , 关了餐馆 。咱 , 自个 , 在家里 , 开了个“假丫头私厨” 。一日 , 只做一餐;一餐 , 只做一桌 。这样 , 咱一个人 , 就忙得过来 。您别说 , 这一招 , 还真灵--咱 , 假丫头的名气 , 渐渐地就大了起来 , 订餐的电话不断;想在咱这吃上顿饭 , 得预定、得排队、等上半月 。日子 , 真的好过了 。可 , 咱也寂寞、也孤独呵!咱就养了条苏格兰牧羊犬 。 代营长 , 您能理解吗?咱 , 给它起了个名字 , 叫:先生 。咱就跟先生一起打发日子 , 咱特注重培养它的高尚品格 。日子一长 , 咱的先生 , 变得可有风度呢;且 , 是那种绅士的风度 。先生 , 陪咱上街溜弯 , 总是走在咱的左边 。遇上迎面来的行人 , 它会停下来、礼让;而后 , 再紧撵几步 , 跟上咱 , 与咱并行 。街边的母狗狗们 , 常会望着咱的先生发呆 。迎面来的狗狗 , 也会驻足目送咱的先生很远、很远;被牵着的狗狗 , 会频频回眸、顾盼咱的先生 。咱的先生 , 有魅力;但 , 从不乱来 。遇上特热情的狗狗过来示好 , 咱先生会很恭谦地打个招呼;再风流的母狗狗 , 在咱先生优雅的风度面前 , 也会自愧 , 而知羞、知耻 。代营长的墓 , 终于迁回来了 。假丫头 , 将代营长 , 安顿在自家的院子里 , 面北而安;北边 , 是青春、理想、热血沸腾过的军营 , 是流血、流汗、战斗过的边疆 。墓穴里 , 只有一支代营长生前用过的烟嘴;假丫头 , 亦已满足了 。那 , 是珍宝岛战斗的纪念--是他在战斗间隙 , 用“王八骨头” , 亲手为代营长做的 。去年 , 去珍宝岛迁坟;这 , 是唯一的收获--还是从老班长那里 , 软磨硬泡得来的 。 老班长亦已退了下来 , 退之前是军分区副司令 。风和日丽的午后 , 待餐馆里的事忙定了 。假丫头 , 会搬一把椅子、领着狗先生 , 坐在院子里 , 陪着代营长 。代营长 , 生前爱喝酒;但 , 量不大 。 假丫头 , 会给他斟上一小杯 , 让他解解谗 。这时 , 假丫头就跟代营长聊、聊珍宝岛战斗--从七里沁岛、黑瞎子岛聊起 , 一直聊到珍宝岛战斗对之后的中美建交、恢复联合国合法地位、走出国际封锁等等的影响及深远意义 。然 , 假丫头 , 毕竟老了 。聊着、聊着……他会不知不觉地 , 自个儿眯起盹来 。但 , 睡态中的他 , 依旧是那么美丽、那么善良、那么温柔……轻轻的鼾声 , 随着他那很漂亮、很漂亮的鼻翼的微微扇动;一缕缕、淡淡的气息 , 在这静静的午后、在金色的阳光里 , 漾溢、漾溢……漾溢成 , 满院落的女人香 。狗先生 , 至始至终 , 很绅士、很绅士地 , 守着……一步 , 也不离 。顾晓军 2006-6-10 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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