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晓雯|与任晓雯的姑妄言( 二 )
任晓雯:给您这么一评说 , 感觉《浮生二十一章》好像确实有点写意画般的东方意味 。 其实最初酝酿这个系列时 , 脑中浮现的范本是《米格尔大街》《都柏林人》《小城畸人》之类的 。 但因字数限制在2000一篇 , 没法像普通小说那么铺陈开来 , 所以只能简笔而成 。 但在细节处理上 , 我还是采用了西方小说技巧 , 也即如你所说的 , “落脚在尘世的物理与人情” 。
我想这是小说的根本 。 小说最终呈现的都是具象 , 不存在抽象派小说 。 连勇于探索形式的先锋派作家罗伯·格里耶都承认 , “所有作家都认为自己是现实主义者 。 从没人说自己是抽象派 , 印象派 , 空想派 , 幻想派……如果所有作家都聚在同一面大旗之下 , 他们并不会就现实主义达成共识 , 只会用他们各执一词的现实主义互相厮杀 。 ”(《为了一种新小说》)
从阅读和评论的角度 , 小说呈现的是某种沉降过程 , “让抽象归于具象 , 一个将虚无定下秩序的过程” 。 而创作的过程实则是反向的 , 从具象出发 , 从细节开始编织 。 这种编织受到作者观念的引导 , 从而自然呈现出某种秩序 , 就是您说的“写作秩序” 。 我一直很谨慎 , 不想把观念放到台面上 , 只是暗暗希望优秀的读者能够读懂它们 。
邵 丽:以我对你的阅读 , 可不可以这样认为 , 《浮生二十一章》所呈现的小说观念 , 也是你创作《好人宋没用》的起点?
本文插图
任晓雯:这两本书属于我同一阶段的作品 , 对语言、文体、主题的观念确实是一脉相承的 。
邵 丽:读《好人宋没用》是去年在北京评茅盾文学奖 , 一个年轻的女作家 , 书写得如此老到 , 如此古风雅韵 , 的确是令人眼前一亮 。 这部长篇让人拿起了就很难放下 , 在我看来 , 就是有着一种黏附读者的魅力 。 同样 , 即使是在这部40多万字的作品中 , 你所表达的 , 依然还是一个“浮”字 , 这个“浮” , 还是基于我们传统的生命况味——人在宏大的时光中漂流 , 是“这一个” , 也是“那一个” , 彼此休戚与共 , 构成了我们对于“人”的整体想象 。 这种表达 , 实际上对于写作者的世界观有着极大的考验 。
任晓雯:相比《浮生二十一章》 , 《好人宋没用》笔墨更集中 , 用40万字书写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国女人 。 这部小说是一个人的心灵史 , 探讨了生存和死亡的问题 , 也探讨了中国人是如何面对苦难的 。 《浮生二十一章》是写意的 , 有读者给我留言 , 说读完了感觉是一声叹息 , 对人生的况味有诸多感叹 , 但又说不清楚 。 相比之下 , 《好人宋没用》明确得多 , 主人公的内心层次更丰富 , 而我作为作者 , 也愿意更多暗示立场 。 这可能就是长篇和短篇的区别 。
她们并非所谓的“典型形象” ,
而是独一无二的“这一个”
邵 丽:和你交流 , 不免总会多说说宋没用 , 或者说只要一想起你 , 我就一定会想到宋没用 。 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个人物死亡的那一段 , 写得尤为令人记忆深刻——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 仿佛进入一条黑色甬道 , 然后是往事蜂拥而至 。 她领受到某种情感 , 让她温暖而安全 , 再没有缺憾 , 像又回到了最初之地 。 这是我们文化中对于生死最为达观的想象 。 你在访谈中说过 , 你就想写“中国传统妇女” , 她们并非所谓的“典型形象” , 而是独一无二的“这一个” , 她们是生活的配角 , 往往也是文学的配角 , 但在你这里 , 她成为了主角 。 这里面是“特殊性”与“普遍性”的相互斥吸 , 当你着力于一个具体人物的卑微与朴素时 , 实际上 , 在一定程度上也描述出了“文化之下”我们所有人的生命实相 , 我想 , 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