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晓雯|与任晓雯的姑妄言(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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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晓雯:在写作宋没用的死亡时 , 我参考了一位美国医生写的书 。 他采访了一些心脏停止跳动后又被抢救回来的病人 , 记录了他们的死后感受 。 他们都提及自己穿过一条黑色甬道 , 整个人生的回忆迅速涌现 , 最后看见一团强光 。 在基督教语境下 , 回溯人生就是领受审判的过程 , 那团强光就是耶稣 。
当然 , 死亡是最普世的事件 , 无论古今东西 , 人人必有一死 。 “死亡”这个问题意识 , 自始至终贯穿了《好人宋没用》 。 相比中国传统观念中的“未知生 , 焉知死” , 我更认同的是“未知死 , 焉知生” 。 在思考死亡之后 , 关于生命的形而上辨析才能展开 。 对生命意义的终极追问 , 和面对死亡的绝望感 , 是硬币之两面:不能解决死亡的绝望 , 则难以理解生命的意义 。
宋没用是个典型的中国人 。 她生命里四个重要人物和她们的内心风景 , 部分构成了中国人在信仰和死亡问题上的精神光谱 。 她那没有名字的母亲 , 是个菩萨神仙乱拜一气的角色 , 婆婆杨赵氏则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无神论者 , 东家倪路得是基督徒 , 女儿杨爱华崇拜毛泽东 , 信仰共产主义 。 而宋没用自己呢 , 在我看来 , 她是仰望者、探寻者 , 是旷野中的飘荡者 。 她一辈子在生的困境里逆来顺受地挣扎 , 死亡对她而言是个悬而无解的问题 。 这种态度是很“中国”的 。 在此意义上 , 可以说宋没用是“这一个” , 也可以说她是具备普遍性的 。
这种怜悯是平视的 ,
是推己及人的
邵 丽:你的小说语言别具美感 , 让我想到了书法里那种朴拙的力量感 , 当我们习惯了西式的小说语言后 , 你的这种语言方式当然是一个令人欣喜的呈现——它具有中国语言的气韵 。 这样的语言功夫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形成的 。 那么是不是可以谈谈 , 你受哪些作家的影响最深?
任晓雯:每个阶段喜欢的作家不同 。 我早期写作受到卡夫卡和马尔克斯影响 , 在写作《好人宋没用》那个阶段 , 文体上喜欢福楼拜 , 语言方面则受到《聊斋志异》和《金瓶梅》的影响 。 我们提及的西式语言 , 其实换个词就是“翻译体” , 它在表述意义的时候更严谨 , 但在做某些描写的时候 , 不及古语活泼简约 。 古语 , 尤其是古诗词 , 有时候一个字就有一层意境 。 小说的意境则通常以句子为单位 。 我试图把古语融合到写作中 , 很多时候是把小说当诗歌写了 , 尤其是在《浮生二十一章》这样篇幅短小的作品中 。
邵 丽:读了你的作品之后 , 我对“现实主义”也有了新的思考 。 每个人对于现实的理解其实是不一样的 , 你在采访中也提到过 , 作家哈金到马尔克斯的故乡去旅行 , 发现他书中写的很多东西都是真的 。 回到你的创作中 , 那些底层的人间众生一旦进入到你的作品里 , 究竟意欲表达出对于现实怎样的一种态度?承认每个个体的宝贵、独特和意义感 , 将其打捞起来 , 这是否也是对一个作家责任感的要求?
任晓雯:其实我对使用“底层”这个词很谨慎 , 因为它隐隐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 我出生于1978年 , 那是一个具有分水岭般意味的年份 。 一个被历史捶打成扁平的社会是从那年开始立体起来的 。 当时我和周围的人都身处同一阶层 。 虽然在后来几十年的人生赛跑中 , 有人发了财 , 有人移了民 , 有人当了官 , 有人成为了作家 , 但都是小弄堂里跑出来的人物 , 都是毛头、沪生、爱娣 , 以及他们的后代 。 我的小说就是书写这些人物的 。 我熟悉他们 , 怀着理解书写他们 。 您说的“承认每个个体的宝贵、独特和意义感” , 在我看来就是理解 , 有了理解 , 才会有怜悯 。 这种怜悯是平视的 , 是推己及人的 。
任晓雯|与任晓雯的姑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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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 丽:与《浮生二十一章》和《好人宋没用》相较 , 说实话 , 我好像更喜欢《朱三小姐的一生》这个短篇 。 这个判断也许是非常主观的 , 因为比起宋没用来 , 我会顽固地觉得朱三小姐可能离她的写作者更近一些 。 朱三小姐这个人物更具象征意味 , 或者是更具宗教情怀 。 从小说第一句“每个人都在等待朱三小姐死去” , 到最后一句“朱三小姐没有动 。 她坐在她的椅子上 。 她已经坐了百多年 , 仍将继续坐下去 。 ”这部作品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隐喻:关于生死 , 关于因果 , 关于精神和肉体的辩证 , 更关于生命本身 , 如果没有真正的救赎 , 没有精神的终极出口 , 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刑罚 。 当然 , 对这部作品的理解 , 我看网上争论也比较大 , 这也许恰恰是写作者愿意看到的吧 。 我相信 , 你也难以给出一个现成的回答 , 或者说 , 它本身就是没有答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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