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寡老人|独居老人:五十四种孤独,没有一种生活( 二 )


福利院管理员告诉普玄,老人们很少有信仰:“他们没有希望了,非常现实主义,能多吃点就多吃点。也没有儿女,什么都不必考虑。”
农村的老人没有退休金这回事儿,进了福利院,国家每个月拨400元,300元归福利院,补贴日常的吃饭费用,剩下100元交到老人手里,可以自己买点日用品。普玄发现,老人们会拿这些钱买烟买酒,“大多数人的心态是,我既然还活着,就好好吃、好好玩,死了也没什么牵挂”。普玄发现,老人们起得很早,经常4点多、天还没亮就起床,开始漫长的一天。

“总有一天,
我会一个人静悄悄死掉,
悲伤而孤独”

与此同时,老人们对和社会的连接非常看重。村子里有喜事喊他们回去,准备吃席前,他们会先说上几星期——“我那个侄儿非让我去”“我其实不愿意麻烦的”,回来还能乐上几个月。朋友成了福利院最厉害的夸耀资本。有个老人经常戴着瓜皮帽,乐呵呵地说要出门见朋友;谁在外面吃了顿饭,都挺骄傲,显示自己和这个世界还有连接。

有个老人有辆三轮车,平时就喜欢开着车子去镇上走一趟,过不了多久就回来,车子停在福利院门口,他也不进去,在门口就开始炫耀,表示他还能活动,还能出门,还能和外界发生连接。

年轻人们可能很难理解这种骄傲。采访人员在上海采访过一位老人,几个月前他从床上掉了下去,身体动不了,两天时间里,躺在原地,大小便失禁。邻居闻到臭味通知了居委会,有年轻人沿着窗户爬上三楼,才把昏死在地上的老爷子救了出去。如果没有邻居,他可能已经默默死去了。

小岛美羽接触的孤独死老人里,有的死去两个月才被发现,蛆虫和苍蝇跑到邻家,恶臭通过管道蔓延。有时候,遗体放置的时间太久,地面上会残留着大量黑色液体,夏天,房间内不仅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以成倍速度增长的蟑螂、苍蝇和飞虫,更是难以清理。
最后一次被人意识到存在,居然是这样不体面的方式。
80岁的河上,去世前独居40年,家里唯一的照片是一只陪伴了他很久的猫。小岛美羽做的房间模型,里面的摆设还原了他生前的样子:每个孤独的清晨,他都一个人准备早餐,一个人吃饭,家里静悄悄的,他偶尔和猫说说话。后来,猫也死了,这个家只剩下了他。

小岛美羽做过一个孤独死房间的模型,讲述的是单身女性与宠物的过往:在遍布发霉垃圾的空间里,有3只露出惊恐表情的小猫咪,蜷缩在一面墙的角落里。在它们的边上,留下了一长串排泄物。
小岛美羽制作的微缩模型,还原了孤独死死者生前的住所。

早前,一位清洁员在患有糖尿病和抑郁症去世的男子房间内,找到了乌龟、断了气的兔子,还有一只靠吃兔粮、喝水槽臭水活下来的猫,当时猫已经奄奄一息了。

清扫工作结束之后,小岛美羽会将一些难以判断的遗物交给死者家属。如果对方不需要,这些遗物就会被拿去寺庙火化。

“每当家属拒收遗物的时候,我都会感到很难过,因为这些物品,很可能是值得亲人去怀念死者的唯一物品了。”小岛美羽说。

通过一步步的整理、清扫,小岛美羽观看了死者的一生。

这次要打扫的屋子的主人是一名股票经纪人,他的其中一个银行账户还有12万美元。他的生活就是炒股,日子也过得很规律,每过完一天,都会在日历上郑重划掉。但细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生活隐隐有不对劲。从马桶里没有冲掉的排泄物,可以知道他健康堪忧。地板上还残留着指甲,衣柜角有一处凹痕,上面粘着死者的头发。

“他应该是突然觉得不舒服,摔倒在地,脑袋撞到了柜脚,然后死去。”死者死去两周才被发现,房间里恶臭不止,还招来许多虫子啃食尸体。最后,只剩下牙齿可以辨别死者身份。

小岛美羽曾在节目里说,有些人也许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们不再出门,而是把垃圾装起来放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

比如一个退休工程师老头,他说:“以前上班时,我还可以和同事下班后去喝杯酒。可现在,我基本上见不着人了。”他没有工作,靠退休金生活。晚上就在乱糟糟的公寓里,一边吃着泡面,一边配着啤酒,度过漫长的夜晚。“总有一天,我会一个人静悄悄死掉,悲伤而孤独。”他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孤寡可能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越来越多人选择不婚、单身、蛰居,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生活。普玄希望自己的书促使更多的人思考。生活在城市里、有儿有女的人,看到这些孤寡老人的人生,会想到什么?在书里,他得出结论:孤寡可能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前段时间,武汉涨水,不少人跑到江滩公园看水,还有人跳到江水里游泳。有个中年男人带着孩子也过去了。男孩看起来十多岁,抱着游泳圈下了水。结果因为游泳圈太大,没能圈住,男孩顺着游泳圈溜下去,在江里再也找不到了。

普玄看到了网上流传的视频,那个男人哭得崩溃,说要下水找儿子,他老婆在旁边拉住他。这对夫妻,未来也极有可能成为孤寡老人。

再往前一段日子,那辆开到江水里的公交车,载着那么多学生、那么多年轻人,他们的父母也可能突然面临孤寡。孤寡像悬在所有人脑袋上的一块巨石,不知道会突然落在谁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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