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广怀|外卖骑手陷于“算法困境” 社会学家郑广怀:要警惕系统对人的异化( 二 )


我们在调研中发现 , 快递和外卖行业中 , 许多从业人员并没有与平台或外包公司签署正式的劳动合同 。 2019年年中 , 我们调查了800位武汉的外卖员和快递员 , 发现40.82%是没有签订或不清楚劳动合同 。 他们可能仅仅只是签订了简单的协议 , 甚至有些还是口头协议 。
即使有部分配送员与第三方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 , 第三方公司也常常以劳动合同由公司统一保管为借口而拒绝给配送员纸质的劳动合同 。 这更加导致了平台就业模式中劳动关系界定的困难 , 造成平台企业与平台工人之间的权责不明和劳动关系的不稳定 。
所以 , 强化契约是一个方面 。 现代的劳资关系是国家-资本-劳工三者之间的关系 , 政府在劳资关系中的位置非常重要 , 某种程度上甚至决定了契约的强弱 。 我们期望政府有更多的作为 , 特别是在对这类零工经济的劳动双方关系的确定 。
推动社会保险的覆盖 , 尤其是工伤保险也是很重要的 。 调研中发现 , 工人发生车祸的比例很高 , 而申请车祸赔偿的比例不高 。 平台公司将交通风险转嫁给了个人 , 如平台所说“发生交通事故就去找保险公司” , 平台公司并不认为车祸是工伤 。
不过无论是商业保险还是社会保险 , 都是外卖员发生交通事故的事后措施 。
不能让人去适应系统
时代财经:消费者的评价与监督对骑手的薪酬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 该如何认知消费者在外卖服务中的角色?
郑广怀:在制造业或者传统工业中 , 矛盾主要是在劳资之间 , 而现代服务业越来越将消费者纳入到评价与监督体系之中 , 比如五星好评和点赞 。 这样就将劳资矛盾转化为了工人与消费者的矛盾 。 消费者协同资本共同监管工人的劳动过程是服务业的重要特点 。
在互联网平台的助力下 , 消费者的监督更加便利和透明 。 如果消费者察觉到劳动过程中有任何不符合规定的情况 , 有权通过平台进行评价和反馈 。 例如 , 对工人的服务态度不满、服务超时或是服务质量低下等情况 , 消费者可以通过评价机制进行反馈 。 这些评价与工人的收入直接挂钩 。
我们的问卷调查显示 , 83.27%的骑手表示 , 顾客的评价机制会影响自己的收入 。 为了避免差评导致的罚款和扣分 , 接近半数的平台工人表示会主动找顾客要好评 , 以及拉近与顾客的关系 。
此外 , 消费者也可以对工人的各个劳动环节进行实时监管 。 无论是快递还是外卖行业 , 消费者都能够通过平台看到货物或是订单的即时信息 。 除此之外 , 互联网家政行业也将雇主置于监管家政工的重要地位 。
以某家政服务平台为例 , 当消费者查找与选择家政工时 , 平台除了显示家政工的个人信息、照片、年龄等 , 还会显示之前的消费者对于家政工每次服务进行的评价 , 评价包括星级评分以及文字评价 。 这些由以往的消费者留下的评价 , 对于家政工们的接单量有较大的影响 。
时代财经:9月9日 , 饿了么平台在微博官方网站发布消息说 , “系统是死 , 人是活的 。 将心比心……”, 并称会尽快出台一个新功能 , 在结算付款处增加一个按钮“我愿意多等5/10分钟” 。 是否联合消费者也是一种优化方式?
郑广怀:如果系统是死的 , 人是活的 , 就不能让人去适应系统 , 消费者的选项只是一种迁就系统的行为而已 。
从西方过去的消费者运动来看 , 消费者观念和行为的改变确实是一条路径 , 但中国消费者是否愿意超越简单的物美价廉的逻辑 , 深入到劳动过程中 , 似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这也需要更加深入的信息披露和更加自主的消费者组织 , 以及行业中有社会责任意识企业的示范和引领 。
通过媒体报道改善社会公众对快递与外卖行业的认知也是有好处的 , 因为骑手与消费者、商家、保安等人的互动 , 会直接影响了他们的精神健康 , 甚至给工作带来直接的影响 。
时代财经:外卖服务业如何往更人性的方向去发展?
郑广怀:这个时代 , 人人都觉得不容易 , 但可能比较悲哀的是 , 我们也是他人不容易乃至更不容易的来源 。 这种“不容易”可能在社会阶级结构中被自上而下地加码传递 。 有时候 , 我们把它理解成“社会韧性” , 韧性固然有 , 但你不能期待底层有最大的韧性 。
从这个角度讲 , 我们需要对我们的偏好进行最大化道德限制 , 从而保证人们生活得更好 。 比如点一杯咖啡 , 我当然想在最精确的时间地点以最适合的温度喝到 , 但是如果这需要他人付出惨重乃至违背人性的代价 , 我可能晚喝一会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
当个人更多考虑他人的福祉 , 而非仅仅考虑自己时 , 这种紧张关系有可能突破 。 但问题是 , 平台将我们的偏好最大化 , 算法延伸了我们的工具理性 , 至少表面上我们如此感知 , 却不给我们提供道德和价值的维度 。
警惕系统对人的异化
时代财经:技术在为人类提供便利 , 调动更多资源的同时 , 也给部分人架上了更深的枷锁——把他们异化为工具 。 你能解释一下形成这一局面的原因吗?
郑广怀:“平台工人”规模的越来越大 , 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其准入门槛较低 。 许多公司在招聘外卖和快递员时 , 对于年龄、性别、学历、驾驶证等没有过多的要求 , 有40.45%的人将“入门简单”作为自己“当初步入该行业的原因” , 使之成为该行业继“工作比较自由”之后的第二大受欢迎的特性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