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庆禹|韩毓海:怀念我的老师柏庆禹( 二 )


在那次学校的运动会上 , 我的工作是帮助参赛的选手保管他们换下来的衣服 , 而柏老师在讲评大家的作文时 , 破天荒地把我的文章挑出来 , 仔细地讲评了半节课 。
他这样说:“在运动会上 , 一般只有两种人、两个视角 , 一个是观众视角 , 一个是运动员视角 , 而这篇作文的‘奇特’之处在于:从另外一个特殊的视角(保管衣服者)出发 , 把上述两种不同的视角沟通起来 , 这样一来 , 也就沟通了场内与场外 , 台上和台下 。 ”
他接着说:“作者的可贵 , 就在于‘观察角度的独特’ , 因此 , 能够从‘个别’去表现一般 , 能够置身事外 , 又投入其中——而这样的态度叫‘鉴赏’ , 这样的能力叫审美 , 这样的作品叫艺术 。 ”
【柏庆禹|韩毓海:怀念我的老师柏庆禹】他还说 , “文似看山不喜平” , 艺术的根源就在于“奇思妙想” 。
令我终生难忘的是 , 柏老师讲到这里的时候 , 顿了一下 , 然后 , 方才徐徐地说:“这就是为什么——知识发展的根本动力不在别处 , 就在于四个字——解放思想!”
那一天 ,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被数学老师严厉禁止的“胡思乱想” , 还可以被称为“奇思妙想”;那一天 , 我第一次知道:知识不等于规范 , 因为知识发展的根本动力 , 就在于解放思想 , 所谓解放思想 , 就是不能用条条框框去束缚人们的思想 。
那一天 , 我第一次知道:看世界、看事物不仅有一个视角 , 而是有多个视角 , 从多个视角看世界 , 叫审美 , 叫鉴赏 , 叫“批判”;那一天 , 我第一次知道——人身上有一种能力 , 使它区别于物 , 而人所具备的这种能力 , 就叫艺术能力 。
柏庆禹|韩毓海:怀念我的老师柏庆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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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一天 , 我的柏老师告诉我 , 我不是一头蠢驴 , 因为驴不具备想象力 。 正因为我身上具备着这样一种叫“想象力”的能力——所以我不是驴 。
我清楚地记得 , 那是1978年的秋天(因为那是在学校的秋季运动会结束之后) , 就是在那时 , 在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 , 有一位老人发表了一篇讲话 , 题目就叫:《解放思想 , 实事求是 , 团结一致向前看》 。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来 , 他就不知道往哪里去 。 我永远记得那个秋天 , 永远想念那个秋天 , 我至今清楚地记得我成长的那个时代 , 而这个时代将会左右我的一生 。
我就是在这样的时代 , 遇到了一位好老师——我的语文老师、班主任柏庆禹 。
今天 , 有人把那个时代叫作“怀疑的时代” , 而我认为 , 此类说法是完全错误的 , 因为那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时代 , 正是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基础上 , 方才形成了“振兴中华”的时代共识、全民共识 。 一如在“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基础上 , 方才形成了全国人民“团结一致向前看”——方才形成了那样一种历史的总体视野、那样一种生动磅礴的历史主旋律 。
没有解放思想 , 就不会有真正的思想 。 没有解放思想 , 实事求是 , 就不会有真正的团结一致向前看 。
2
昨天 , 我问了我的博士后一个问题:古典经济学与新古典经济学 , 究竟有什么区别?
他想了很久 , 回答我说:新古典经济学是规范的、讲究形式的 , 而古典经济学则是不规范的 , 在形式上是不完善的 。
我说:你讲得很对 , 但也不对 。
因为在斯密、李嘉图和马克思的时代 , 其实还没有所谓经济学这个学科 。 斯密原本是教文学的 , 《道德情操论》是一篇关于审美的著作 。 对主观判断力的研究 , 这是斯密思想的基础 。 而《国富论》 , 不过是他为了养家糊口 , 担任苏格兰海关税官后的产物 。 实际上 , 斯密并不相信经济学可以成为一个学科 , 更不必说 , 有朝一日成为比文学更伟大的学科 。
李嘉图是个大财阀 , 迄今为止 , 还没有哪一个经济学家能赚到他那么多的钱 , 而在李嘉图看来 ,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门可以指导赚钱的学问 。 从这个意义上看 , 所谓“经济学”作为一门指导赚钱的学问 , 完全不能成立 。
马克思原本是一个法哲学家 , 而他就是从这个“外行”的视野出发 , 进入了政治经济学 , 最终 , 马克思构建了《资本论》的大厦 。
斯密、李嘉图和马克思当然都不是没有学问的人 , 恰恰相反 , 他们的学问 , 是后来的经济学家无法比拟的 , 但是 , 他们都认识到:形式逻辑 , 特别是数学 , 对于经济学的发展 , 是一种严重的束缚 。 从这个意义上说 , 当经济学成为一个显赫的、规范性的学科的时候 , 当他采用了数学的思维的时候 , 它的生机与活力就丧失了 , 因为它不再能够直面现实问题 , 而堕入了对于自己设置的前提和假定的循环论证 。
对斯密、李嘉图和马克思来说 , “完善的形式”这种说法本身就是荒谬的 , 形式逻辑不能解决问题 , 因为它本身就是问题 。 因为马克思说过:“重要的不是答案 , 而是问题 , 问题是时代的口号 , 是表现时代精神最实际的呼声 。 ”
从这个意义上说 , 无论回到马克思还是回到斯密 , 这都意味着——不是从一个规定的、自我设定的前提出发 , 而是从一个特殊的视角出发——这是一种能力 。 康德将它称为判断力 , 斯密把它称为“鉴赏” , 而马克思则将其称为“批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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