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庆禹|韩毓海:怀念我的老师柏庆禹

_原题为 韩毓海:怀念我的老师柏庆禹
我的老师柏庆禹去世了 。 他殁于2020年9月4日17时 , 离第36个教师节只差6天 。
柏老师是我中学时代的语文老师、班主任 。 在我的求学生涯里 , 他是第一个懂我的人 。
想来 , 人不可能自己了解自己 , 一个人要知道自己 , 总要借助外界的评价 。 但是 , 人们却又总是以为:外界对自己的理解存在偏差 , 即以为别人不可能真正懂自己——这正如 , 没有人怀疑自己的脸的存在 , 但恐怕没有谁真正见过自己的脸和后背 。 一个人要看到自己的脸 , 只能借助于镜子 , 但是 , 镜子里的脸 , 未必就是你的脸 , 因为镜子里的脸 , 起码是左右颠倒的 , 因此 , 一旦“照照镜子 , 红红脸” , 人们就会觉得不自在 , 因为你会发现镜子和照片里的你 , 与你的自我评估有偏差 。
知彼难 , 知己更难——人生一世 , 能遇到一个懂你的人 , 算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
今天 , 一个懂我的人走了 , 我因此而感到了难忍的痛 。 我想写一些话 , 但是很难 。
柏庆禹|韩毓海:怀念我的老师柏庆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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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庆禹老师(左) 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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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了自己的人生 , 奇怪于我怎么成了北大中文系的教师 , 而且 , 我怎么就成了一个“非典型”的中文系教师?想来想去 , 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遇到了他 , 遇到了我的柏老师 。
从1978年秋天到1981年秋天 , 柏庆禹老师教了我三年 , 从初二到高二 , 他都是我的班主任 。
在遇到柏老师之前 , 我喜欢的是数学 , 小学、初中时代 , 我不大看得起语文 , 而当时一般的定见也是如此——学生最不务正业的事就是看小说 , 人们常以为——世界上最没用的是语文和文学 , 以至于今天很多人还是认为:中文系 , 乃是北大最容易混的专业 。
初中时代的某一个暑假 , 我沉迷于一本叫《许莼舫初等几何四种》的书 , 当时老师们说我聪明 , 无非就是因为我很擅长解几何题 。
可惜这聪明没能持续多久 , 因为对数学的热爱 , 使我突然萌生了一个极大的困惑——即一切推演 , 并不是为了追求什么“未解之谜” , 而只不过是为了证明早已存在的“前提”和“法则”而已 。
及至学到代数 , 我的困惑就几乎发展为了绝望 , 我甚至感到:所谓代数者 , 无非是一种不断回到前提的循环论证而已——从此以后 , 直到今日 , 我便对我所曾经热衷的数学有所怀疑——所谓数学、所谓解题 , 无非就是永无止境地强化对于“规则”的确认 , 而这些规则 , 是人们事先知道、早就知道了的 。
有谁家的孩子 , 是突然从聪明堕入愚蠢 , 由好学变为“厌学”的呢?在我看来 , 这如果不是因为遭遇到了什么外在特别的变故 , 那很可能是因为:这孩子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他不该想、也最终想不明白的事——易而言之 , 这孩子“想太多了” , 而他想到的问题 , 可能在既定的规范里没有答案 , 因此从既定规范的角度看 , 也是根本上解决不了的 。
于是 , 在大多数家长和老师看来 , 孩子喜欢胡思乱想 , 这起码就算是“不专心” , 所谓“不专心”者 , 乃是孩子身上坏的根苗 , 这是将来“一事无成”的先兆 。 孩子倘若从小不专心 , 那将来要“废了”几乎是无疑的了 。 因此 , 教育工作的要义 , 就是要从“专心”入手 , 从纪律出发 , 为的就是废掉孩子的“胡思乱想” 。
从这个意义上说 , 教育的第一考虑 , 恐怕还不是思想和知识 , 而是“严厉制止胡思乱想” , 换句话说 , 教育首先是“规范”训练的场域 。 课堂 , 之所以不是可以随便提问的地方 , 就在于规范的教育 , 必须制止胡思乱想 。
我的小学和中学分别上了四年 , 在今天看来 , 这种“八年制”的教育 , 当然是“不完善”的 , 而我就是这种“不规范教育”的产物 。
记得有一回 , 我在数学课上提问说:“我见过锅、见过球、见过正月十五的月亮 , 就是没见过什么是‘圆’ , 数学教的东西 , 包括圆——统统都是不存在的 。 ”
数学老师愣了几秒钟 , 然后直截了当地说——你脑子蠢得像头驴 , 再捣乱 , 你就给我出去 。
我的同学们放声大笑 , 我被自己的这种“错误认识”吓坏了 , 而从此后 , 我不但对于数学 , 而且对于“学习”也丧失了兴趣 。 到了初二 , 我的成绩就一落千丈 , 在老师和同学眼里 , 我确实就是一头蠢驴 。
今天看来 , 胡思乱想 , 当然不等于错误的思想;胡思乱想 , 无非是没有边界和规范的思想 。 从这个意义上说 , 胡思乱想——这是孩子的本能 , 也是人的一种能力 , 如果教育的目的 , 就是把胡思乱想 , 统统变成规范地思想 , 倘若搞到极端 , 必定就会毁掉人的想象力 。
当年 , 少不更事的我 , 就曾经差一点被这样“废掉”了 , 而我没有被废掉 , 就多亏了柏庆禹老师 。
柏老师是在初二下学期 , 开始担任我的语文老师和班主任的 , 而如今想来 , 第一个指出我不是“一头蠢驴”的人 , 就是我的语文老师——我中学时代的班主任柏庆禹 , 起因则是我的一篇作文《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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