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庆禹|韩毓海:怀念我的老师柏庆禹( 三 )


也是从这个意义上说 , 文学 , 绝不意味着小说和诗歌 , 因为文学就意味着判断力、鉴赏力和批判的能力——而这是一切知识的基础 , 是知识发展的真正动力 。
柏庆禹|韩毓海:怀念我的老师柏庆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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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博士后问:“韩老师 , 您为什么想起来问我这个问题?今天 , 您为什么要给我讲起这个问题呢?”
我说:“因为今天 , 我的老师去世了 , 我想起他 , 心里很难过 。 正像我想起马克思、鲁迅的去世 , 总是感到非常难过 。 但是 , 我心里的话没有人可以讲 , 见到你 , 所以就讲了这样一些话 , 不管你爱听不爱听 。 ”
我的博士后沉思了良久 , 说:“您的意思是——‘文学’已经去世了吗?”
我说:“不 , 因为我不能想象 , 一个没有审美、没有鉴赏、没有判断力、没有批判的世界 , 会是什么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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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考虑一些奇怪的问题 , 其中就包括——人们为什么感念他们的老师 。
我想 , 这大约是因为:老师教给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做人、办事的“规则”和法则 , 因此 , 所谓的“好学生”者 , 总是守规矩 , 是对“规则”领会得快且好的那一种吧!
按照学来的规矩和规则去办事 , 而待出徒毕业之后 , 更能把此类“关于规矩的游戏”进行得更加得心应手 , 于是便因之出人头地——因此 , 我以为 , 他们的所谓“感谢师恩”者 , 实则不过是——感谢老师教给他们的规矩和“如何守规则” , 乃至长大之后 , 如何去得心应手地钻规矩的空子——而此类所谓“感谢师恩”者 , 不过是表达对于规矩和法则的敬畏、五体投地、得心应手 , 且以此警戒后人而已 。
教师节来了 , 如此感恩戴德的文章会多起来吧?
而我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 因为此时此刻 , 那个懂我 , 因此我以为是我的老师的人死了 , 这使我反倒更加憎恨那些以尊师、重道之名 , 讴歌“规则”的文字 。
在我的求学、学术生涯里 , 所最令人恐惧者 , 就是有人不去弘扬学术、弘扬知识 , 而是大力弘扬什么“学术规范” , 而所谓“学术规范”者 , 往往为不学无术的“大佬们”所手订 , 凡符合其意志者 , 便符合规范 , 而他们的目的 , 无非是要造成一个没有知识、没有学术 , 只有所谓“规范”的世界 , 在那个世界里 , 他们的理想 , 无非就是当个行会的头——以规范的名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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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要死的 , 但是 , 我总是拒绝把这件事往身边的人那里去想 , 因为我的潜意识 , 是回避这件事的 , 在我的意识的深处 , 总是以为:他们会一直好好地在那里 , 即使遇到种种不虞和无常 , 他们也总是能够转危为安 , 就像噩梦醒来是早晨 , 就像太阳落下又照旧升起 , 正像无论经历了多大变故和灾难 , 生活最终会恢复常态——就像一切秋去 , 必是为了春来 。
人人都知道死是不可避免的 , 但是 , 我们却总是“往好处去想” , 从这个意义上说 , 对于死的否认本身 , 就是一种反常的视角 , 正如我们对于亲人的死的否认 , 那是一种亲人才有的不顾一切的视角 , 是一种不顾一切也要坚持下去的绝对个人的视角 。
我想 , 这就是我的老师教给我的视角——因为他明明知道 , 我这样的落后青年不可能考上大学 , 但是 , 他却一直坚信我一定能考上大学 , 甚至能考上北京大学 。 他明明知道 , 我绝不是他的学生中最优秀的 , 但是他还是力排众议 , 让我回校代表优秀毕业生给学弟学妹们做报告 。 那次 , 他怕我紧张 , 就没有亲临现场 , 而是在场外听大喇叭里传出的我的信口开河、慷慨激昂 。
柏庆禹|韩毓海:怀念我的老师柏庆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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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知道 , 像我这样的人 , 根本没有资格去写毛泽东、马克思 , 但当我写的《重读毛泽东》出版后 , 他却仔仔细细读了几遍 , 在书页上做了密密麻麻的眉批 , 就像当年修改我的第一篇作文——最后 , 又在书的扉页上写了“角度好”三个字 。
柏老师 , 您生病后 , 明明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 , 但却笑着对我说:“怎么就会死呢 , 你写的书 , 我还没看够……”
人总是要死的 , 这也许算是公理吧!但我的老师却告诉我们:一定要好好地、认真地、坚定地、不屈不挠地活着 , 不管遇到什么艰难险阻 , 一切苦难都会过去的 , 最终 , 我们每个人都会好好的、永远在一起 , 直到地老天荒 , 还是在一起……
我想 , 这就是文学吧!这就是您教给我的文学吧!这就是您讲给我们的一个美丽的故事 , 它把生活变成了传奇 , 正如老师——当年的您——把一道道难题变成了乐趣 。
亲爱的老师 , 我感谢您在我少不更事的时候 , 在我厌弃了知识和学习——乃至厌弃了生活的时候 , 把我厉声唤醒 , 感谢您把弱小的我 , 高高地举起 。 您像点火一样 , 点燃、培养、壮大了我的想象力 ,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能力 , 才能使我今天能够蔑视包括人人必死在内的所谓“公理” , 才使我能够坚信——您一直活在我的精神的世界里 , 而随着那个世界的不断壮大 , 您也必将变得更加生动、更加健康、更加深刻 , 更加栩栩如生 , 更加像我想象的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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