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泗翰|初中生刺死霸凌者获刑8年( 五 )


坚持并不容易 。 材料要么递不上去 , 要么没有音讯 , 唯一有回音的是州检察院——打电话叫她把材料拿回去 。 她走了很远的路 , 拿到材料后 , 双脚突然没了力气 , 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
头两年 , 母亲和姐姐们担心她抑郁 , 每天轮流守着她 , 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 很多时候 , 她要不停地暗示自己“我的小孩还在 , 只要他活着就好” , 内心才能获得短暂的平静 。 后来为了转移注意力 , 她打了两份工 , 每天忙得很累 , 晚上好睡一点 。
陈善坤的状态更差一些 。 他原来是一个能说会道、善于张罗的人 , 孩子出事后 , 他的嘴变笨了 , 记忆力退化了 , “像变了一个人” 。 他的身体也不如从前 , 经常头晕头痛 , 有时痛到心慌、呕吐 , 医院检查为脑供血不足 。 李荣惠觉得他是想太多了 , 休息不好 。 有时候他半夜起来 , 走来走去 , 把她吵醒 , 最后两个人都睡不着 。
每月一次的探视机会 , 每次半小时的会见时间 , 来回要赶90多公里路 , 他们从来没有缺席过 。 每次进未管所 , 他们会先看墙上的公告 , 表现好的名单里经常有陈泗瀚 , 但减刑名单里总是看不到他 。
有一次 , 他们参加未管所的帮教活动 , 可与孩子面对面地吃一顿饭 。 走的时候 , 李荣惠回头看 , 发现儿子正沿着二楼窗边跟着他们走 。 那一幕让她无比心痛 。
陈善坤一直觉得对不起孩子 , 身为父亲 , 没有教过孩子如何保护自己 , 出了这样的事 , 又因为自己的无知 , 没有给孩子争取到好的结果 。
“故意伤害”这四个字 , 就像一把刀 , 扎在他们心上 。
2018年 , 他们看到昆山反杀案的报道 , 决定无论如何要找一个好律师申诉 。 李荣惠在网上咨询了一些北京的律师 , 把起诉书和判决书发过去 , 仍只得到口头安慰 。 直到林丽鸿对她说:“我接了 。 ”简单的三个字 , 差点让她眼泪掉下来 。
今年9月3日 , 最高法发布《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 , 意见指出:“双方因琐事发生冲突 , 冲突结束后 , 一方又实施不法侵害 , 对方还击 , 包括使用工具还击的 , 一般应当认定为防卫行为 。 不能仅因行为人事先进行防卫准备 , 就影响对其防卫意图的认定 。 ”
林丽鸿告诉澎湃新闻 , 她接这个案子 , 不仅因为它是典型的正当防卫案 , 更因为它呈现了校园暴力最悲惨的一种结局 。 “这是一个非常负面的例子 , 我不惜一切代价给他翻案 , 就是因为他代表太多人了 。 ”
出事后 , 陈善坤的手机里存了很多校园暴力的视频 , 有些画面极其残忍 。 李荣惠不敢看那些视频 。 她曾经目睹过一次校园暴力 。 一审后的某一天 , 她去二中附近的二伯家拿联名信 , 在楼下看到一群初中生在打架 , 二三十个人打一个 , 有个人手里拿着一把约三十公分的西瓜刀 , 表情凶狠 。 被打的那个孩子被一脚踢到她面前 , 口鼻都在流血 , 眼神无助地看着她 。 她赶紧开门上楼报警 , 警察很快赶到现场 。
“要是陈泗翰被打的时候 , 有一个人报警 , 可能他们都会得救 。 ”李荣惠说 。
林丽鸿能够理解陈泗瀚当时不敢告诉大人的心理 , 因为大人通常只告诉小孩要好好学习、遵守纪律 , 却没有告诉他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 但我们曾经也是孩子 。 ”
幸存者
入狱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 陈泗翰非常消沉 。
事发第二天 , 他在病床上苏醒过来 , 听到李小东死亡的消息后 , 哭了 。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受 , 很复杂 , 难过、害怕、内疚都有 , 唯独没有怨恨 。
一夜之间 , 命运将他变成一个“手上沾血”的人 , 他除了接受 , 别无选择 。 “没办法 。 ”他总是说 。
他在看守所里待了9个月 , 心里一直是慌的 , 见谁都怕 。 父母透过电视机一样的视频窗口 , 看到他又黑又瘦 , 却不敢流泪 。
有段时间 , 他怀疑自己得了抑郁症 , 偶尔闪现过轻生念头 。 他能做的只有转移注意力 , 看书、弹吉他、发呆 。
他经常发呆看天 , 看云朵缓慢地移动 。 天空以广阔给了他些许安慰 , 他希望安慰到同样痛苦的家人 , 在信中他写道:“想我的时候多看看天 , 也许我也在看 。 ”
陈泗翰|初中生刺死霸凌者获刑8年
本文图片
陈泗翰在看守所里写给父母的信 。
他努力想要忘记李小东以及那天发生的一切 , 实际上根本做不到 。 其实他并不记得李小东的样子 , 那天他几乎没有正眼看过对方 , 一直在躲避对视 。 有时梦到自己被打 , 那些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
相比父母的郁愤不平 , 他更多的是自责 。 他始终觉得 , 即便是对方挑起的事端 , 即便有被霸凌的情节 , 自己的过错也无可推卸 。
他反省 , 如果当时自己“圆滑”一点 , 回一句 “服了” , 或者冷静一点 , 找个机会逃跑 , 可能也没多大事 。 而且刀是他捅的 , 人是他杀的 , 即便申诉能在法律上改判他无罪 , 但在道德上 , 他觉得自己并不无辜 。
他也被坐过牢的罪耻感包裹 , 不太敢面对亲戚和同学 。 出狱当晚 , 他跟昔日最好的同学之一视频通话 , 感受到彼此的差距 , 没聊多久就挂了 。 在此之前 , 他基本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封同学的信 , 他们跟他分享高中的生活、大学的烦恼 , 但他在狱中却没什么可分享的 , 不知道写什么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