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陈尚君︱《陈寅恪文集》与近四十年学术转型( 二 )


大概是二十年以前 , 1999年参加广州开的纪念陈寅恪先生去世三十周年的会 , 我还写过一篇《陈寅恪先生唐史研究中的石刻文献利用》 , 发在《中山大学学报》2000年第二期上 。陈寅恪先生早年的学术准备 , 我相信一点 , 他读过、批校过的书数量极其巨大 , 加批有的多一点 , 有的少一点 。我刚才说水平高下不一 , 原因就在于 , 在他早年读书过程中 , 对于一个文集的各种细节曾经详细地加以追究 , 这类工作的数量 , 现在存下来的只不过是泰山一毫芒 , 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 。从这很少的部分 , 可以推知他的读书准备特别的充分 。比方说 , 在《陈子昂集》的批校中只有几句话 , 但是有一句特别地突出 。《感遇》其八(“如何嵩公辈 , 诙谲误时人”) , 陈寅恪这里批说是针对《大云经疏》说的 , 陈子昂的诗里出现一个词叫“嵩公” 。别人都是从《神仙传》里找出处 , 陈寅恪在这里读出来 , “嵩公”是指北周的卫元嵩 , 《大唐创业起居注》里讲到唐代建国谶言 , 有一段是卫元嵩的谶言 , 敦煌遗书中有卫元嵩的一组六字预言诗 。而且 , 《大云经疏》在武后要篡夺大唐江山时造舆论文字中 , 捏造了大量的伪谶 , 其中就有托名卫元嵩的谶言 。陈寅恪这句话读出来的意思 , 在后来他的各种著作都没有用到过 , 我没有看到他再说过 , 但是这句里边他读懂了这一点 , 对于理解陈子昂对武周政治某些阴暗面的看法 , 非常重要 。
陈寅恪讲元稹和白居易的佛教修养 , 引到元稹给白居易的信里的一句话 , 讲他读到《法句经》 , 还有《心王头陀经》 。以前都没有解释这是什么书 , 但是敦煌遗书出来以后 , 陈寅恪特别说明两部经的水平是极差的 , 是层次很低的民间传的伪经 。由此得出结论 , 这两位的佛学素养都不高 。
所以 , 在文史互证的层面上 , 二十世纪前五十年国内的唐诗研究 , 如果要列举代表性的学者 , 就有闻一多——闻一多的几篇文章都写得很漂亮 , 纯粹从文学感受的立场上来说的 。前些年 , 陶敏先生曾经写过文章 , 现代唐代文学研究的众多法门 , 在闻一多那里都开始了 , 可惜没有再继续展开来做下去 。另外一位是浦江清 。我觉得他最好的论文是《花蕊夫人宫词考证》 , 对历史悬案做了彻底的追究 。最近因为看到北京出版社的“大家小书”出了浦江清的《中国古典诗歌讲稿》 , 讲得很中肯 , 各个方面都独特而深邃 , 可惜未尽其才 。
陈寅恪先生诗史互证部分的代表作是《元白诗笺证稿》《金明馆丛稿》两编中与唐诗有关的系列论文 , 《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也有好几个部分涉及 。他善于在常见文献中读出一般人读不到的问题 。《唐代政治史述论稿》里引韩愈名篇《送董邵南序》 , 看到唐代中后期的文人在中央朝廷之失意 , 进而到河北去寻求出身 , 实际上是一个时代的两种不同政权之对立 , 士人做出了不同选择 。
在他的一系列研究中 , 很多个案研究和传统的文史考据有不同 , 不同的地方在于谈到的问题、看问题的立场 , 都非常特别而新警 。对问题之探究 , 传统考据最大的问题就在于 , 无论是归纳式的还是演绎式的 , 一个问题从提出到解决 , 证据举一端或者是转一两次就有结论了 。陈寅恪的考证最特别的地方 , 很多问题之追究是打三四个不同的弯 , 是反复地推究史料以后得出新的结论 。比如关于李德裕之去世和归葬的年月 , 李德裕的《会昌一品集》的外集中有所谓悼念韦执谊的文章 , 而且称韦执谊为“仆射” 。陈寅恪的考证证明了 , 韦执谊在顺宗时候最高的官到什么位置 , 韦执谊称仆射是他儿子官高以后的追赠 , 他儿子韦绚要能够为他的父亲来追赠仆射的话 , 必须到咸通年间 。这样的考证 , 他不是停留在一个文献的表面上 , 而是在问题提出以后 , 一层一层地剥开 , 多层地加以推究 , 得出可信的结论 。这样的方法 , 包括全面地占有材料 , 读懂诗文本身的内在意思 , 以及破除传统的定说与一般正史或者常见史料的局限 , 努力追求事情的真相 。陈寅恪对李商隐的一首《无题》(“万里风波一叶舟”)诗 , 也是通过这样反复地推究得出结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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