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万字长文纪念我国低温领域开创者—洪朝生先生( 五 )


先生从来不说自己的委屈 , 他总是乐观积极 , 对事不对人 , 总是看到别人的优点 。 曾听很多人提起洪先生在60年代遭遇的磨难 , 尤其是关于他接待英国著名低温物理学家门德尔森 , 事后被一位一起陪同接待的人上纲上线的事 。 我多次问起他那段经历 , 可他总是把话题转移 , 说那人对他开始重视硬超导材料研究起了很大作用 , 而且后来此人去大学工作把那个大学办得很有特色等 。 先生临终前的两年 , 我再问起此事 , 可能先生觉得要尊重历史 , 只说了一句话:“那不是给我贴了大字报了吗” 。
先生特别喜欢反思自己的不足 , 我跟他在一起也是经常争吵 , 最厉害的一次是1993年 , 我要出国他不同意 , 而且说你要出国就退学 , 咱们谁也别耽误谁(最后他还是同意了我出去一年 , 我也按时回来了) 。 每次吵完 , 过不久或者我去跟他道歉 , 或者他来跟我道歉 。 有一次照顾他的护工李寿鹏跟我说洪先生说你敢跟他吵架 , 还拍桌子 , 是真的吗?我说吵架是经常的 , 但拍桌子没有 。
洪先生有个习惯 , 就是把他看过的一些文章复印给我看 , 多数都是他对文章内容有意见的 。 有一天他非常严肃地到我办公室 , 拿了一篇文章让我马上看 , 坐在那也不吱声 。 文章是一个叫郭齐勇的人写的 , 题目是“亲亲相隐” , 大致意思是争论 “父为子隐 , 子为父隐”的对错 。 什么是“隐”呢?不宣扬亲人的过失 。 我平时说话做事挺“哥们儿意气”的 , 我想肯定是洪先生对我不满 , 拿此文来教育我 , 我很抵触 , 激动地说我很赞同“亲亲相隐” , 过去儿子造父母的反 , 贴大字报 , 划清界限的做法 , 突破了人性的底线 , 那还是人吗?没想到洪先生一直严肃的脸阴转晴了 。 这时他表明了他的观点 , 也是赞成的 。
洪先生平时给人的印象是严谨冷漠 , 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 甚至跟他特别近的人 , 见面时表情也是冷淡的 , 最多点点头 。 但他内心里对朋友、同事和家人是非常关心的 。 2002年一线改革 , 有些课题组面临解散 , 有些以前跟他工作的老同志按规定要提前内退 , 他很焦虑 , 找我商量怎么办 , 后来我这吸收了一个课题组和另外两位老同志 。 2005年力学所前所长薛明伦(张立民的丈夫)的追悼会 , 洪先生当时也是85岁的人了 , 我劝他别去了 , 但他执意要去八宝山参加葬礼 , 跟我说他很欣赏薛这个人 , 认为薛作为所长很有自己的管理思想 , 所以必须去送他一程 。 他时常跟我说研究所领导一定要有公心 , 要敢于坚持原则 , 善于团结大家 。 他对詹文山非常欣赏 , 总跟我提起他 。 洪先生去世后 , 我在他的工作日记里看到他对张丽萍的评价(见下图) , 对丽萍的管理能力非常认可 。 洪先生对有能力又踏实做事的人总是欣赏的 。
社会|万字长文纪念我国低温领域开创者—洪朝生先生
2007年洪先生工作笔记 。
洪先生在学术上很较真 , 他不清楚不熟悉的工作很少发表意见 , 也不参加讨论 。 但对他熟悉的 , 他认可的工作他是一定要去参加讨论的 , 很多人不了解他的风格 , 甚至还很有怨气 , 说洪先生提的问题是来给我们“砸场子” 。 我跟他们解释 , 这是洪先生认可你们的工作 , 是提醒你们开展工作中要注意这些问题 , 如果他不认可你的工作 , 他绝不会来听你的报告 。 98年他参加EAST项目论证会 , 他提出要用高温超导电流引线 , 最终报告我看了 , 没有写进去 , 没接受先生的建议 , 理由是还不成熟 。 但等离子体所有位叫毕延芳的老同志听了洪先生的建议 , 积极开发高温超导电流引线 , 而且在EAST上用上了 , 后来中国加入ITER计划 , 并建议ITER用高温超导电流引线 , ITER组织也是因为中国用了才修改了原来的设计 。
洪先生也是一个勇于承认自己错误的人 , 即使过了很多年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对 , 也要当面来认错 。 记得他对一位科学家有些看法 , 多年后发现有误 , 因为是跟我谈及的 , 所以他特意跟我说:“我以前跟你说的 , 全部收回” 。 最近听赵忠贤老师说洪先生也去跟他为一件他们曾经争论非常激烈的事承认错误 。 还有他90年代的一个博士生 , 做磁致冷理论方面研究 , 6年多没毕业 , 到了2013年洪先生反思认为是他给选的题目没选好导致的 , 让我告诉那位早就出国的学生 , 他对不起他 。 类似这样的事还有很多 , 我想这几个事例已经可以说明洪先生的“君子气度” 。
8、情怀
晚年的洪先生在物理所住了5年多 , 这段时间他经常在物理所院子里晒太阳 , 说方便看到一些熟悉的人 。 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赵忠贤 , 得知他生病了 , 洪先生非常着急 , 让我赶紧去了解情况 。 2017年赵忠贤去医院看望他 , 当得知赵老师获得国家最高科技奖后 , 在病床上拉着赵的手开心地笑了 。 因为他们师徒二人自1960年代一直坚持做超导 , 在超导领域赵忠贤两次获得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 , 洪先生是欣慰的 。 这和赵忠贤青年时代就专注超导是密切相关的 。 我查到洪先生1965年的工作笔记 , 当时洪先生是物理所五室主任 , 下辖若干小组 , 100多人的队伍 , 洪先生兼任505组组长 , 仅505组就有24人 , 这个组专攻超导薄膜 , 目标是超导计算机 。 洪先生设立了一个“核心组” , 当时赵忠贤刚大学毕业1年 , 就被纳入5人“核心组”成员 , 是最年轻的 。 前几年半导体所王启明、中科大张裕恒、电子科大陈星弼、物理所张殿琳、理化所周远等都跟我谈起当年洪先生指导他们科研工作的细节 , 认为他们能在各自的领域做出成绩 , 跟洪先生在他们年轻时给予的信任、重用和教诲是密不可分的 。 洪先生很善于发现人才 , 并大胆启用 , 给他们压担子 , 对年轻人的成长是有益的 。 他是站在国家利益和为国家培养人才的高度做事 , 这种家国情怀令人敬佩 。 王鼎盛曾拿了几本莫奈等的画册让洪先生闲暇时欣赏 , 洪先生两次入住医院前一直惦记那几本画册要归还给王鼎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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