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读|危机的年代,为什么要有诗人?丨《掬水月在手》专场点映( 三 )

单读|危机的年代,为什么要有诗人?丨《掬水月在手》专场点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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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里 , 透过绘画、石雕、碑帖等器物 , 展现了诗很重要的存在面向:咏颂 , 礼赞 。 我们太容易认为诗就是要念出来 , 然后要解读诗的意义 , 阐述它在描写什么 。 可事实上 , 很多诗其实不是文字的 , 而是以其他的形式 , 影片中的壁画、碑帖、石雕、或是一个墓志铭 , 它们是那个时代文化精神的一种集结 , 凝聚与结晶 。 一种神圣性的展现 。对我来说 , 这也是拍摄叶先生的这部电影 , 让我开心的一个地方 。 就是我重新回到河洛 , 回到诗词酝酿的地方 , 甚至更远的泾河、渭河等 。 当你第一次去了 , 当你真地到了那个地方 , 那里吹的风 , 冬天的飘雪 , 初春开始萌芽 , 以及那里的河水……过往你只是通过文字、书籍念到的那些诗句 , 突然之间就有了另外一种活生生的生命 。我们当然知道现在的长安不是当年的长安 , 洛阳也不是当年的洛阳 , 可是自然很多时候还保有当年的样貌 。 比如在龙门 , 风吹过 , 你不能否认 , 这可能跟一千年前武则天刚开凿石窟时的风是一样的 。 风吹过菩萨的脸 , 雪这样飘下来 , 我想和当年不会相差太远 。 所以 , 我在思考 , 如果观众已经不读诗了 , 那么这诗里的音韵要如何表现 。 尽管 , 语言已经变迁了;但它至少还保存了某一些当年的语言的声音印记在那里 。所以 , 在电影里 , 通过拍摄这些自然、器物 , 我试图去摸索:当使用现代的科技器材 , 摄影机、收录音的器材时 , 有没有可能与千年前的自然、器物、诗 , 产生一种碰撞 。 电影、科技是我们现代的诗 , 在这种碰撞里 , 当然会产生矛盾 , 可是在这种差异、碰撞里 , 也会擦出火花 。诗的本质 , 存在 , 声音的本质 , 所有东西可能就在这火花里 , 由石头、由铁块里迸现出来 , 就像黑洞一样 。一般我们看电影 , 电影的剧本和叙述线都是明确的 。 电影往往会首先强调画面要拍得美 , 演员表演要到位 , 叙事线是有逻辑的 。 这样观众可以跟着电影有情绪的高低起伏 , 情感脉络非常清楚 。 可是 , 我们现在看到的华人电影 , 第一个忽略的是声音 。 只有画面 , 没有声音 。 音乐是什么?是配乐 , 背景音乐 。 不会有音乐本身也作为一条叙述线 。但是 , 电影是一个整体 。 所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那声音在哪里?声音跟叙述是什么关系?声音跟美学是什么关系?然后声音又有许多 , 有说话的声音、环境的声音、器物的声音 , 这部电影里还有诗词的声音 , 就像交响乐一样复杂 。声音设计不是说只收一个音 , 也不能从音效的角度考虑 。 重要的是:当你面对一个事物时 , 你的感觉是什么?一枚小小的龙泉胆瓶 , 这是一个千年前的器物 。 你拿在手里 , 陶器的温润 , 器型的柔顺 , 你感觉到了是什么?你的碰触、你的体感 , 你的眼睛 , 你的整个身体去感受那微微淡淡的力量 , 当你很专注地去感受、去想象的时候 , 声音就出来了 , 你就会想到该赋予它怎样的声音 。 这就是声音设计真正美的地方 。一部电影 , 一场仪式的邀约我的毛病 , 有时候跟我写东西一样 , 就是密度很高 。 有时候 , 就变成了一种独白 。 然而 , 有时候 , 你是不自主地被推着用这种方式表达 。 几千年的古诗词历史 , 一个女诗人 , 一个女人九十多年的生命 , 你怎么在这短短的电影时间里 , 压缩、表达?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词的方式 , 用这种高度浓缩的语言 , 用非常音乐性的节奏 , 断裂的破裂的词的叙事方式 。 而这种词的方式 , 也是唯一能够把那些诗词的精灵唤出来 , 并用一种跳跃的讲述 , 把叶先生九十多年的生命历程道出 。当然 , 这样的方式是挂一漏万的 。 电影里的一些诗词只出现了标题 , 因为面对这庞大的历史 , 只能用一种浓缩的方式 , 用一种白描或点到的方式带过 。 每一个章节里的影像 , 都不是工整的 , 就像词中的长短句、小令、长令 , 不像诗那么讲逻辑 。 影片的情绪转折也是一样 , 像词一样断裂、破碎 。然而 , 当你(观众)面对这些断裂时 , 你从影片中出来了但又突然回去 , 这个时候你一定会有一种片刻的停格 。 你会想到:我看到的是什么?我为什么要看到这个?先前的是什么?所以 , 电影里会不断的有这种断裂与往复 。 而这其实就是词的一种断句方式 , 词往往就是突然就断掉了 , 突然就转向别处 。词人写外在的世界 , 突然之间他还没讲完 , 又跳到讲内心的感觉;然后读者才进到他的内心世界里 , 啪 , 词人一下子又跳到外面去了 。 比如词正在讲烛光 , 你以为后面的句子应该要陈述这烛光照亮了什么 , 可是不 , 它给你看的是阴影;然后讲完阴影 , 又开始讲地上死了的蝴蝶 。 这比电影串场还厉害 。所以 , 我一直在摸索 , 是不是有可能有一种很特殊的电影叙事方式 , 是用中国古诗词的方式 。 在《掬水月在手》里 , 我想要去尝试 , 有没有可能 , 去找到一种真正中国的叙事美学 。*观众进场 , 来到一场仪式 。影片里用到的那些刊物都是我自己的书 , 里面出现的器物都是我已经准备多年的 。 我做事的方式就是会准备很多年 , 然后让他们睡觉 。 时间到了 , 会叫它们出来 , 让它们排好队 。 就好像我的摄影也是一样 , 那些照片都睡了四十年了 。这就好像萨满 , 把它们从睡眠状态中召唤出来 。 这部电影里的种种设置 , 都不是临时的决定 , 也不是在剪辑时 , 慢慢才有的 。 我的三部纪录片都是先有结构和剧本 。我们都知道的 , 一个老生常谈的说法:去看电影 , 其实就是在做白日梦 。 在一个暗暗的电影放映室里 , 你虽然可能带着很亲密的人去看 , 可是你做的梦旁边的人不会与你分享 , 他也无法分享 。 同床异梦 。 每个人的梦的工作都是他自己的 , 但他不一定知道他的梦的工作是什么 , 他可能也不记得他的梦是什么 。整部电影 , 是一场催眠 。 你可能在中途睡过去 , 然后醒过来 , 梦眼惺忪 , 又看到电影还在进行 。 为什么不?我不相信所有人在读一首诗词的时候 , 真地可以从头读完 , 他可能语词上是念完了 , 但是念到第二句第三个字的时候 , 可能根本就忘了上一句是什么 , 而往往为了这个 , 会反反复复地回头去看 。 诗是很短的 , 一二十个字的绝句 , 都难以一次读完 。 更何况要把它变成一秒二十格的影像在那里闪烁 , 然后要拖到这样的长度 , 用很慢的语调讲述一个人过往的一生 。观众进场 , 来到一场仪式 。 有一些神秘又神圣性的闪烁不定的片刻 。 整部电影对我来说比较开心的 , 是有这些 。 但是我的感受不是你的感受 , 不是其他人的感受 。我不会说要观众“参与” 。 这电影只是一个“ invitation to dance ” 。 一个邀约而已 。 我没有要他参与 , 我只是邀约 。 就这样 。 你要不要去跳 , 你要不要?就是自由地让你去选择 。 我一向都是这样 。 我的写作 , 我的电影 , 我不会回头去看别人的反应 。 我也不寄望于同时代的人 。 我没有什么了不起 , 但是有一种快乐 , 一种哲学的安慰 。 那够了 。 还要求什么?所以 , 人一辈子 , 何必要求一种人间的仰望呢?我觉得那是一种执念 。 可是有了执念之后 , 很多东西你就会比较 , 你就搬了一些石头在前面 , 这样行进起来就会不顺遂 。 所以 , 就像电影最后的秦关一样 , 人本来就是这样 , 空着来空着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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