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人生前30年,困难地伪装成一个男人
伪装成一个男人
作者木下为世间孤岛修桥梁两年前的夏天 , 程栗通过一个采访人员朋友联系上我 , 说想要找一个听故事的陌生人 , 讲讲自己过去28年的人生经历 。程栗出生时患有双侧隐睾症 。 这是一种先天性发育畸形 , 指的是胚胎发育时男孩的睾丸没有落到体外的阴囊内 , 而是留在了腹腔里 。 大部分的隐睾症儿童在婴儿时期就会被父母发现 , 而后接受治疗 。 但他没有 。 他和别人一样长高长大 , 睾丸却已被腹腔里的高温捂死 , 性发育却停滞在儿童时期 。28岁那年的春节 , 他去做了切除手术——瞒着他的父母 。随着和程栗的接触 , 我渐渐发现 , 这不仅仅是关于疾病 。 我开始怀疑过去所熟悉的观念 , 而重新思考:究竟是什么决定了我们的性别?这个原本只是胚胎发育时出现的小小失误 , 却完全颠覆了一个人的命运和灵魂 。1在几次长电话后 , 2018年9月 , 超强台风“山竹”登陆广东的前一天 , 我见到了程栗 。我们约在商场里的一家餐厅 , 晚上7点半 , 在座位上等了30分钟后 , 对面才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落座 。 肤色白皙 , 戴着黑框眼镜——与电话中那个腼腆的声音对应起来了 。他没有立刻跟我打招呼 , 我便先开口了:“是程栗吗?”对面的人放下包 , 点了个头 。“我差点以为你要跑路了 。 ”我开了个玩笑 。“没有 , 工作上有点事情 。 ”他解释 。餐厅里放着音乐 , 刀叉磕碰和说话声起起落落 。 他说 , 这是自己第一次堂堂正正坐在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的对面 , 见面前 , 他还发来雀跃的文字:“太好了 , 是去见你 , 那我就可以不用伪装了吧?”此刻 , 对面的男孩神情自然 , 并不长时间跟我对视 , 看不出高兴或者紧张 。 他的说话声很小 , 我不时要往餐桌上伸一点脖子 。 一有服务员走近 , 他的声音就会蓦地收住——像触角碰到异物而迅速缩回去的蜗牛——视线也会收回去 , 投在自己眼前的菜碟 。半个小时后 , 他提议说:“我们还是用家乡话吧 。 ”我们都是潮汕人 , 切换了语言后 , 我问他:“你是怕别人听到吗?”他点头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怕 。 没办法像个没事人一样 。 我会想 , 别人要是听到这个人没有睾丸 , 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没有喉结 , 没有胡子 , 说话轻柔 , 这是疾病给他带来的外表特征 。 他从不去游泳馆 , 也没法使用男厕里的站立厕位 。 工作这3年来 , 他几乎每天出门 , 都要在裤子里面用上一些道具 , 以掩饰性器官没有发育的表象 。 试验过好几种东西 , 乒乓球不好固定 , 游泳用的鼻夹不舒服 , 最好用是剪下一团小毛巾 , 贴到裤子里面 。 男性内裤广告里看起来都饱满得夸张 , 他暗暗咂舌 , 觉得难以想象 。对于程栗而言 , 日常生活变成“伪装成一个男人”的一场戏——但常常搞砸——有一回 , 他大早上去健身房 , 想着人不多 , 就偷懒了没有做伪装 , 只穿了个宽大的运动裤 。 练着练着 , 一位女性教练来给他指导 , 做弯腰后仰的动作时 , 裤子紧绷起来 , 他观察教练的神色 , 看见对方瞥了几眼自己没有线条起伏的下腹 , 表情似乎有些疑惑 。 他心里“噔”地一声沉下去:被发现了?随后落荒而逃 。伪装需要动用一切手段 。 医生给程栗开了一种叫“十一酸睾酮”的雄性激素药物 , 可以让他长一点点胡须 , 说话声粗粝一点 。 长这么大第一次摸到自己的唇部四周扎手的胡须时 , 他感到无比新奇 , 又有一点心情复杂 , 对着手机自拍了好几张 。 薄薄的一层 , 不吃药就会掉光 。 医生也叮嘱他 , 不能长期服用 , 会加重身体负担 。 眼下服药已经持续半年 , 程栗小心翼翼地保护这些胡须 , 像爱护自己精心养育的植物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去看的医生?”我问 。“2015年吧 。 ”“那为什么到了2018年春节才做手术?”他顿了一下 , 撇了撇嘴 , 神情有些孩子气 。 “这中间我去看了很多家医院 , 之前一直在逃避……没有真正去看医生 。 ”从小 , 程栗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有问题 , 但从没有跟人说过 。长大一点上网去查 , 也总是匆匆刷过页面就关掉了 。 直到毕业后 , 他第一次走进医院去检查 , 医生才告诉他 , 这是“隐睾症” , 做手术太晚 , 已经回天无力 , 建议他切除掉腹腔内已无用处的睾丸 。 并警告他 , 如果拖延过久 , 器官有病变的风险 。 但他拒绝了 。刚工作没几年 , 程栗遇到了喜欢的女孩 。 谈恋爱4个月 , 两个人一起去山里漂流 , 被下雨的天气留在了当地 。 在旅馆里 , 女孩发现了他的秘密 , 先是惊愕 , 而后反应过来 , 指责他不够坦诚 。 被揭穿秘密的他完全愣住了 , 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 。 如同一夜间被折断的树苗 , 爱情戛然而止 。回去后 , 他开始辗转各个城市的大医院 , 北上广深 , 协和复旦 。 咬着牙从信用卡里刷了七八千 , 再一点点慢慢还上 。 可所有的医生说的话都一样 。他还把目光投向了网上铺天盖地的男科广告、甚至巷子里的老中医牛皮癣 。 沿着指引 , 找到藏在城中村巷子里的那些门店 , 匆匆进去 , 匆匆伸手把脉 , 匆匆拿药 , 丢下一两百块钱就走 , 像是在走一个过场 。 医生开完药 , 也总会劝两句 , “还是去大医院看看吧” 。 他没有说 , 自己就是从大医院来的 。 其实已经不抱希望 , 但为什么还要来呢?灰霾弥漫了26、27岁那两年 。 也就是那时 , 正在迷惘中的程栗在一次工作场合认识了采访人员小鱼 。 小鱼性格温和 , 在另一个城市工作 , 毫无交际重叠 , 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倾诉对象 。一次心情脆弱的时候 , 他对着小鱼说出了自己心中从未对人开过口的话 。 得知不做手术会有癌变的风险 , 小鱼耐心劝导他许久 。 最后 , 手术终于被提上日程 。 大医院手续繁琐 , 需要家人签字 , 程栗转而回到老家 , 在县城里找了一家二甲医院 。 医生打了包票 , 不用家人签字 , 同时提了一句:睾丸在身体的高温里已经失去活性 , 现在做手术下降到阴囊也没有用处 , 但也可以试一试 , 不行再做切除 。 他没怎么犹豫 , 就决定尝试 。2017年9月 , 程栗的手术做完了 。 腹部的伤口比他想象的小 , 缝合后只有短短一道 , 像一条被啃完的鱼骨头 。 如果这个手术是在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做 , 他将有很大的概率长成一个健康的男孩 。 而现在 , 只是花了2000块 , 挨几刀 , 做一次还不死心的尝试 。3个月后 , 这被证明确实是无用功 。 2018年春节回家 , 他回到了县城的医院 , 挨了第二次刀 , 切除了睾丸 。 这时他已经28岁了 。他借口去朋友家玩 , 独自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两天 。 出院后回到家 , 没怎么跟妈妈说话 , 很快就进了房间 。 父亲没有回来 , 家里跟往常一样 , 只有两个人 , 冷冷清清的 。 但他心里有些慌张 , 不敢看妈妈的眼睛 。 好像精神上也被带走了什么 。 程栗躺在床上 , 脑子里空空荡荡 , 躺了一会儿 , 拿起手机给小鱼发了几条信息:“我想跟你聊聊天 。 ”“今天做手术了 , 感觉好虚弱 。 ”220岁上大学之前 , 程栗一直住在老家 。潮汕平原坐落在广东的东南海岸 , 拥有自己独特的文化 , 自己的语言和信仰 , 农村地区至今还有主办红白二事的宗族 。 它以美食和古建筑闻名 , 同时也流传有“重男轻女”的名声 , 婚恋与家庭观仍然相对保守 。小时候 , 程栗的父母都在城里打工 , 他跟着七十几岁的外婆在舅舅家生活 。 那是一个离海边不远的城中村 , 有着狭窄的街道和形形色色的打工者 , 一到夏天 , 登革热就跟着下水道里的蚊虫而来 。 四周商品房拔地而起的时候 , 这个村落仿佛被时间留在了过去 。寄人篱下的孩子懂事得早 , 他很少向年迈的外婆哭闹要什么东西 。 仅有的一次是他5岁那年 , 一天表姐回家时带给他一个面包 , 形状就像一只蝴蝶 , 他好喜欢 , 吃完了还想吃 , 又不好意思说 , 就咿咿呀呀地跟外婆比划着:“蝴蝶 , 蝴蝶飞走了……”外婆愣了一会 , 随即听懂了他的话 , 笑着给他买来了 。9岁时 , 妈妈把他接到了城里 。 那时爸妈已经分居 , 各自都有自己的相好 , 他跟着妈妈两个人住 。 妈妈在工厂做包装工 , 性格冷淡 , 对他疏于关心;父亲在运输厂里工作 , 如陌路人一般 , 过年都难得来一趟 。 他感觉自己像个累赘 。在城里上小学 , 男孩子们一起上厕所 , 脱他的裤子欺负他 , 笑他“没有蛋蛋” , 他不敢反抗 , 也不告诉妈妈 , 每次看见那些坏男孩就绕道走;初中那时候也没有生理健康课 , 程栗错过一个了解自己身体的机会;到了高中 , 寄宿的男孩子们挤在一起看小黄片 , 青春期的荷尔蒙充斥着整个宿舍的时候 , 他总是尴尬地避开 , 估摸着过了一些时间再回来 , 看到纸篓里他们扔完的纸巾 , 心里既别扭又难堪 。 上厕所更是件每天都要面对的麻烦事——要怎么跟同学解释他每次都是进到隔间 , 而从来不使用外面的站立便器呢?这是他持续多年的困扰 。从小到大 , 程栗错过了一切男孩子建立友谊和性别认同的活动 , 他从来没有成功地融入过身边的男性群体之中——永远只是个在边缘孤单站着的小男孩 。学习填补了他漫长而黯淡的青春期 。 程栗顺利考上一所工科大学 , 学校里男女比例悬殊 , 放眼望去没几个女孩 , 参加的唯一一个社团是天文社 。 没事的夜晚 , 和那些不熟悉的人在草地上借着望远镜看星星 , 漆黑的夜空里 , 星星闪烁着 , 一颗与另一颗离得远远的 。 让他觉得安心 。毕业后来到大城市工作 , 每天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 , 他开始为下巴上没有胡子感到焦虑 , 担心会被看出异样 , 也开始在裤子里做一些“伪装” 。 同事偶尔也取笑他 , 说话的神态“像个女孩子一样” , 他便板起面孔 , 抿着嘴瞪了对方一眼 。 他清楚那是一个玩笑 , 但仍忍不住觉得自己“被揭穿了” 。“就跟女孩子上班之后会开始化妆一样” , 他迅速地想要变得跟身边的人一样 。母亲一直少言寡语 , 直到这两年打电话时才会偶尔试探着问:快30了 , 可以找女朋友了 。程栗总是含糊几句就挂掉 , 听多了心里还有些气:该关心的时候又去了哪里呢?记忆中 , 父母不曾亲手给他洗过澡 , 不曾为他换过衣服 , 身体的话题从来没在母子间展开过 , 他确信父母对此一无所知 。那抚养他长大的外婆呢?她知道吗?可是在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问的时候 , 外婆就去世了 。 他怀念童年那个给他买蝴蝶酥的老妇人 , 只是 , “想起这件事 , 心里总是有一点点埋怨的 。 ”怎么就没有人发现这个孩子的身体有问题呢?如果小时候就有带他去就医 , 又怎么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当他想要尝试去爱的时候 , 身体的缺陷就像一块巨石横亘在他面前 。手术后的复诊 , 他为自己增加了一项“精子活性检查”——对于他 , 这是个尴尬且痛苦的检查 , 需要医生戴手套从肛门伸进去刺激前列腺以产生前列腺液 。走廊外面等结果的时候 , 还有好几个人 , 从小孩子到四十多岁 。 程栗试着跟他们攀谈 , 有的是侏儒症 , 有的是后天遭遇意外 , 有的是单侧隐睾症 。 隐睾症在男性中有1%的发病率 , 但大部分都是单侧隐睾——这部分如果手术及时 , 还能保留一部分性和生育的功能 。 他们手里拿着的要去检查的试管 , 里面的液体都呈现着不同程度的浑浊 , 只有他自己是完全透明的 。 在这个本来最有可能得到认同的情境里 , 他仍然发现自己是最不正常的那个 。理智地讲 , 这项检查其实毫无必要 。 生物课本上就写着 , 精子从睾丸里产生 , 既然手术已经取出了睾丸 , 还怎么可能有有活性的精子?但他不愿相信 。 一点点的幻想还在折磨着他 。3“一个正常的男人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程栗问我 。生物学的意义上 , 带有“y染色体”就是男性 。 但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对 , 日常生活里 , 没有人会通过问一个人:“你有没有y染色体?”来判断对方的性别 。 通常 , 看外表就足够了 。 通过精心伪装和吃激素 , 程栗自信可以在外表上扮得很像一个男人 。“可是就像一个人应该有两只眼睛 , 一大一小可能不好看 , 但如果没有 , 就是不正常 。 而且 , 一个正常的男性也不会像我说话这么小声 , 不会嘟着嘴 。 我也不会像很多男生一样有攻击性 , 容易有暴力的行为 。 ”他在比较的 , 是一个社会意义上被塑造出来的男性 。“你会不会以为我很希望成为一个男人?”他问 。“你是这么希望的吗?”我说 。“其实……没有 。 ”我有点惊讶 。 他却迟疑了一下 ,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 因为太多不一样了 , 我很难认同自己是一个男性 。 可以做男人嘛 , 当然很好 。 不行的话 , 我做一个女人好像也可以 。 但是现在我什么也不是 。 我身体不是男孩子 , 心理上既不是男孩子 , 也不是女孩子 。 ”我想了一下 , 说:“你了解过跨性别吗?”“是说身体是男性心理是女性吗?我不是 。 无性别吗?我也不是 。 ”餐厅里人流喧闹 , 男男女女对坐着举杯交错 。 这个社会只给两副模子 , 我们没有选择地跳入其中一个 , 面对由此而来伴随一生的角色、期待和责任 。 可是那些不属于这两个模子的人 , 他们该往哪里去呢?身体与心理不同性别的人 , 甚至 , 两个性别似乎都不是的人 , 他们该往哪里去呢?程栗说 , 自己甚至有些羡慕同性恋群体 , 因为他们有个“群体”——“起码他们人多 , 他们就可以说 , 我不结婚因为我是同性恋 。 起码社会对他们有了解 , 不会觉得是异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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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算是大国心态了,新生代生斯长斯,时代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