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人生前30年,困难地伪装成一个男人( 二 )
![]()
“我是在男跟女之间的人 。 ”——长时间的思考之后 , 他暂时为自己选了个位置 。晚上9点半 , 餐厅打烊了 , 我们转移到商场门口的奶茶店 。 夜空下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 , 人流从我们身边路过 , 程栗的声音明显随之下降 , 我把塑料椅子拉得离他近了一些 。程栗问我是否介意他抽烟 , 我摇摇头 。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烟和打火机 , 熟练点上了一根 。“你怎么开始抽烟的?”“工作之后吧 。 有时候心情不好就抽一根 。 而且 , ”他把烟拿开了一点 , 问我 , “这样看起来会man一点吗?”我笑了一下 , 违心地点了点头 。 其实因为长相过于柔和 , 他看起来更像背着老师偷偷尝试抽烟的好学生 。 夜风清凉拂面 , 抬头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高耸的建筑 , 在深蓝色的夜空里耸立着 。 天空难得的澄澈 , 那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4第二天 , 从太平洋海面上来的超强台风“山竹”登陆了广东 。 整个城市交通停摆 , 地铁进水 。 程栗窝在他的出租屋里睡觉 , 任凭飓风把窗户砸得啪啪作响 。 因为不喜欢跟人一起住 , 他自己租了个单间 。台风过境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城市 , 整理完之前的访谈内容 , 提出想要继续电话采访 。 但程栗突然说 , 想先看我写的稿子再继续 。 我解释说 , 访谈还没有完成 。 又试着询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 他说没有 , 却仍不肯退让 。我很困惑 , 他怎么突然往后退了一大步?我想起了小鱼 。之前程栗一直对我说 , “你是唯一完整知道所有事情的人 。 ”以至于我以为小鱼也并没有了解太多 。 可当我联系上小鱼时 , 却从她的讲述里 , 看见了一个更为尖锐矛盾的程栗 。在手术前后这一年 , 他们有过多次对话 。 程栗对小鱼坦言 , 自己很想有个女朋友 。 他还发过一张身材火辣的女孩照片 , 说刚跟对方去看了电影 。 他一直在困惑 , 自己是否应该跟父母坦白 , 也曾多次追问小鱼是否无法传宗接代就不算一个“真正的男人” 。 更多的时候 , 他都会将这些情绪通通倾倒给小鱼 。“今天又差点被人发现了 , 好累啊 , 这种伪装比生理的残疾更累 。 ”“你觉得我是不是不应该找女朋友?不应该耽误人家……”“我真的不能有孩子了吗?我应该跟我的爸妈说吗?可是要怎么说啊?”他重复地发问 , 但似乎什么回答也不能让他满意 。 即便在小鱼耐心告罄的时候 , 对话框也没有停下来 。 屏幕那一头 , 只剩下一个狂乱的、无序的 , 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心灵 。最让人惊讶的是 , 他还曾说了这样一件事:手术后医生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 , 说有一个富豪 , 常年不在家 , 家里有老婆和三个女儿 , 想聘请一位管家 , 打理家中事务 , 50万年薪 , 但要求净身 。这是真的吗?听起来也过于离奇了 , 他也从未跟我提起这件事 。 或者 , 这是他编的吗?我想起 , 程栗的确曾经试图撒谎 。我们第二次打电话的时候 , 他告诉我 , 父母是知晓他做手术的 , 但后来 , 却在我追问更多细节时承认并非如此 。 当时他踟蹰着解释:“我是觉得我这样子但不告诉父母 , 你可能会觉得不好 。 ”像抓住一根线头抽丝了整件毛衣 , 我突然间意识到 , 在伪装之下生活了二十多年 , 谎言本就是他的生存策略 。跟小鱼打完电话后 , 我百感交集 , 转头联系程栗 , 他却仍以同样的理由推脱掉了 。 我感到无从下手 , 同时也隐隐有些生气 。 随着我们的关系陷入僵局 , 采访也被搁置了 。联系只是偶尔 , 我忙着工作的时候 , 间或还能收到他的问候 。 2019年春节 , 他发来一条信息:“祝我唯一知心的朋友 , 新年快乐 。 ”我看了那句话愣了一会儿 , 点进他的朋友圈 , 看到他发了一张和家人亲戚聚餐的照片 , 照片里的人围着餐桌面带笑容 , 看起来就跟所有普通家庭一样 。又过了半年 , 7月的一天 , 他突然很有兴致地发来一大段话 , 跟我谈起一个设想 。 他问我 , 大家都在关心网约车如何保障女性单独出行的安全 , 如果把像他这样的人集合起来做一个女性夜间专车 , 会不会让人感觉更安全?其实他一年前就跟我提过这个事情 , 当时发生了一则轰动的新闻——一个打夜车的女孩被网约滴滴车司机性侵杀害 , 引发了社会上持续的关注 。 那时他就问过我这个事 , 事隔一年 , 他再次提起 , 好像我们从未聊过这件事一样 。而这个话题打破了我们之间持续大半年的沉默 , 我问他是否还有意愿继续访谈 , 他给了肯定的答复 。 电话里 , 我说起“富豪管家”的事情 , 问他是不是虚构的 。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 声音犹犹豫豫:“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虚构……”那个故事的想法来源于在城中村的小诊所看病时 , 一个老中医随口说了一句:“说不定有专门找你这种人的工作 , 有些有钱人家里要的 。 ”他没追问下去 , 却在心里记下了 , 而后便“脑补”了这样一个故事 。 他常常想 , 如果真有那种专门给他这样的人的工作 , 该有多好 , 也想看看小鱼会不会劝他去做这个工作 。 他甚至和我感慨:“要是我生在古代就好了 , 可以进宫 , 做太监就不用伪装 , 还可以有身份认同 。 ”我也明白 , 那些真假难辨的故事 , 都不过是一个孤独的人的幻想罢了——他希望这个社会能够留有一点缝隙 , 让他有正当的容身之处 。“那你坦诚地告诉我 , 还有其它事情是你虚构的吗?”我问 。“没有了 , 真没有 。 ”“所以上次访谈到一半退缩 , 是因为什么?”“我不喜欢你问我家里的事情 。 ”我有些惊讶 , 一时没有说话 。 记忆里一段对话跳了出来 。那时 , 他主动坦白自己说谎了之后 , 我问他 , 为什么手术这么重要的事情 , 没有同父母说?电话那头是他惯有的那种语调 , 声音很小 , 句子拉得很长 , 好像对自己说的不太确定 , 也不太在意 。 他回答我:“我觉得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吧 , 从小他们就不怎么理我 。 他们关心我也不喜欢 , 不关心我也不喜欢 , 什么反应我都不喜欢 。 ”52020年春节 , 肺炎疫情来袭 , 程栗被困在了家里 。 走亲访友全部取消 , 他跟父母三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一个多月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 但也没有人踏出那一步 。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空间里 , 所有人仍默契保持着距离 , 不触碰各自的内心世界 。 2月中旬 , 他就收拾东西回了城市——那时候 , 城里的病例数超过了300例 , 是家里的10倍不止 。疫情并未太多影响他的情绪 , 独居生活甚至更为自在 , 可以一个人呆着 , 也可以去海岸边散步 。 7月的一个晚上 , 天气炎热的夜晚没有一丝风 。 我站在屋门口跟程栗通电话 , 看见一只萤火虫一闪一闪飞进了黑漆漆的夜色中 。 这是今年夏天我见到的唯一一只萤火虫 。 电话挂掉之前我问他:“那你现在对自己有什么新的认识吗?”“嗯 。 我感觉自己再没有幻想了 , 慢慢接受事实了 。 ”两年过去 , 身体里的风暴渐渐平息 , 不安和焦灼稍稍远去了一点 。 他已经接受自己和“男人”的区别 , 有时还能跳出自己的困境和我讨论一下:“原来人的生理会对心理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啊?”服药的频率已减少到了每一两个月一次 , 健身房不再去了 , 就在屋里追剧 , 看《隐秘的角落》和《三十而已》 。这个夏天 , 整个南方都格外地酷热 , 白天多是30度以上的高温 。 傍晚时 , 天色常常艳丽得像新海诚漫画里的世界 。 一天夜晚下班走回家 , 程栗看见路边石凳上睡着一个流浪的阿姨 , 全身家当只有一个包裹 , 包裹上系着一条绳子 , 拴着一只睡在她身边的小猫 。 他停住了脚步 , 心柔软了一瞬 , “好感慨 , 她的生活和世界好简单 , 可是都有爱 。 ”跟着单位里一个大龄单身男同事 , 他也注册了一个婚恋平台 , 加入了每年成千上万个试图通过算法找到对象的人中 。 性取向比性别好判断 。 以前目光盯着身材火辣的女性 , 那是出于对一个“正常男性”的笨拙模仿 。 事实上 , 他喜欢看起来亲切和蔼的女生 。 试探、聊天、见面 。 一年了 , 最成功的发展就是一顿饭 。作为他仅有的异性朋友 , 他问了我许多次 , 什么时候才是一个恰当的时机去坦白自己的情况 , 他会不断地预演和想象 , 如果坦白 , 自己又将面对些什么 。生活已在30岁的程栗身上铺展开来 , 他要学着怎么跟身边的人坦诚 , 怎么去信任 , 怎么建立亲密关系——这是他从未在与父母的关系中习得的 , 所以一切都要靠自己 。2年前他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 在他找到我 , 打算讲述自己的经历的时候 , 在一次长长的电话即将结束之际 , 他问我:“你说 , 这个故事写出来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没等我回答 , 他继续说下去了 , 像在喃喃自语:“我想 , 我把不敢给别人看到的那一面说出来 , 就像在另一个不是现实的维度里生活 。 一定还有一些和我一样的人 , 或者我能给他们一些勇气呢?我想让大家看见我们 , 想知道外界的看法 , 也想尝试认识我自己 。 ”(应受访者要求 , 程栗为化名)
推荐阅读
- 习近平|习近平主席上合峰会重要论述 丰富人类命运共同体深刻内涵 展现大国领导人历史担当和领袖风范
- 数字经济|【评新而论·大国经彩】图解:解锁“数字经济” 激活发展新引擎
- 金融安全|【评新而论·大国经彩】一图看懂丨金融运行亮点多 防风险再加码
- 大国小民|一个县城单身女人,飘飘忽忽的12年
- 新京报|陕西15岁少年死亡:生前疑遭殴打被埋,嫌疑人是6名学生
- 周冲的影像声色|美丽主妇死在丈夫怀里,生前日记曝光:若爱有来生,请别忘了我
- 沙漠|沙漠植树弊大于利?法媒:中国难道不知道?就这还自称环保大国?
- 大国小民|窝囊的地产商会会长,举报了县委书记
- 家装百科|考上中国这4所大学, 毕业生前途不输清北, 其中一所仍是普通本科
- 这也算是大国心态了,新生代生斯长斯,时代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