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爷爷和爸爸的武汉,我背负得艰难
我的籍贯 , 写着武汉人在城中·Living in City丨连载05
作者灰白一切都会好起来 , 即使不是在今天 。征 稿无论主动还是被动 , 城市正成为我们最为主要的生活空间 。 一代又一代的人 , 被城市所塑造着 , 也塑造着城市 , 审视着生活 , 也被生活审视 。 我们每个人 , 都因不同的时代与个人遭际 , 在心底建构出城市的万般模样 。 2020是个被迫禁足的年份 。 无论我们人在何处 , 是淡定、是烦躁 , 是一筹莫展、是心有余悸 , 都是一个适合的机会 , 让很多人重新审视自己与“一座城市”的关系 。 眼下 , 人间编辑部大型征文再一次开启——「人间· 人在城中Living in City」 。 记录下你与自己现在或曾经所处城市的故事 , 记录下它对我们每一个人所提出的 , 关于梦想、爱与希望问题的答复 , 记录下所有你在此处念念不忘的人与事 , 记录下它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模样 。 征文长期有效 , 投稿发邮件至 thelivings@vip.163.com , 并在标题标注「人在城中」 。 期待你的来稿 。1我1995年出生在四川内江 , 小时候 , 城里只有两个商圈 , 周末一家人去逛街 , 总会不断停下来与认识的人打招呼 。那时的我从没想过会离开这座城市 , 没有肯德基、麦当劳 , 胖妈炸鸡也很好;不能吃奥利奥 , 菜市场糕点铺6元一斤的饼干也不错;还有油炸粑、牛肉面、肥肠粉、跳水兔……然而 , 在这个城市里长大的我却被不断告知——你不是本地人 。最先这么说的是爸爸 , 上小学时要填素质手册 , 我去问他“籍贯”那栏填什么 。“佳佳 , 你要记得你不是这个小城市的人 。 你的籍贯是武汉——啰 , 武汉 。 ”他用手蘸水 , 在木桌上写下铁划银钩的两个字 。 我根本不懂籍贯是什么意思 , 只觉得“武”字容易多写一撇 , 错字就要重写 , 烦不胜烦 。不过 , 这倒让我留心——爸爸说的确实是地道的四川话 , 而爷爷的口音真的和我们不大一样 , 他说“干什么” , 是“搞莫斯” , 而不是“干啥子嘛” 。 有次 , 别人问爷爷是哪里人 , 爷爷笑呵呵地答“武汉” , 我尖着耳朵 , 在一旁听得提心吊胆 , 生怕哪里藏着同班同学 , 被人听见 , 也把我算作“外地人” 。再之后 , 也不知怎么回事 , 叔叔阿姨们见到我就总打趣儿道:“佳佳什么时候回武汉啊?”“什么时候让你爸爸带你回武汉啊?”我就哭着喊说“我不要” , 反倒把他们逗得哈哈大笑 。武汉 , 这个我没有任何概念的城市 , 在旁人的不断提及中 , 变成地下河 , 悄无声息地润湿了我家这片土地 。后来我才知道 , 爷爷年轻时是武汉砖瓦厂的员工 , 家就在武汉周边某个水湾里 , 爸爸他们兄妹四人都在那里出生、长大 。 爸爸高考考入石家庄军校 , 随部队到了四川 , “被川味迷了魂儿” , 转业时就留了下来 。 之后 , 小叔接了爷爷“铁饭碗”的班 , 奶奶肝癌走了 , 爷爷从武汉来投奔我爸这个大儿子 。 爸爸在内江娶了个本地姑娘——我的妈妈——又生下我 , 爷爷也在这里找了个电厂退休的婆婆 , 搬到女方的单位房里 , 老两口一起过 。爷爷和爸爸常常会跟我共享关于武汉的记忆 , 他们在酒桌上用并不一样的武汉口音 , 说着以前的事 。“武汉有长江 , 有汉江 , 比起来 , 内江的江只能说是池子 。 ”“唉 , 四川的牛肉面太贵了 , 一碗14块 , 收入低物价高 , 武汉热干面才3块5一碗 , 还要把人涨憨!”——用素热干面和牛肉面作对比 , 爸爸偏心偏得让人哭笑不得 。说着说着 , 微醺的爸爸便会忘记场合 , 口不择言 。第一个被冒犯到的是我外婆 。 这个在内江过完一生的老太太 , 只有两个女儿 , 小女儿早年去深圳打工 , 然后留下结婚生子 , 眼下 , 仅剩我妈这个大女儿陪在身边 。爸爸有次喝了点酒 , 又对着外婆熬的筒子骨藕汤指点江山:“四川的藕都能熬汤啊?说到藕 , 还是洪湖的藕好 , 还有我们老家塘里面的藕 , 三四年的藕炖出来又粉又扯丝 , 才巴适哦 。 ”外婆把刚提起的不锈钢汤勺往汤盆里一摔:“武汉好 , 回你武汉去 , 过来干撒子!”爸爸像被针扎的气球 , 瘪了 , 一声不吭灌白酒 。从外婆家出来 , 爸爸对在读小学四年级的我说:“你婆婆是个铁匠 , 越老脾气越不好 , 你以后一定不能留在这儿 , 不然她天天把你当铁打 。 ”我莫名其妙有些怕 , 虽然外婆说话嗓门大 , 但带我多年 , 从没真正打过我 。“我不留这儿 , 我去哪儿?”“武汉啊 。 ”爸爸一脸理所当然 。我摇头:“我没有去过 , 我不想去 。 ”“瞎说!走 , 回去看照片!”那天 , 爸爸摩托车开得飞快 , 风割耳朵 。 到了家 , 他扯出一本相册 , 指着里面第一张照片让我辨认——照片里 , 妈妈很年轻 , 把着我的肩膀 , 对着镜头皱眉 , 约摸三四岁的我趴在栏杆上探头往电视塔下望 。照片上的场景 , 我完全没有印象 。 爸爸却自顾自地说:“你个狗崽子胆大得很 , 你当时穿的是你哥(小姑的儿子)的衣服 , 你妈这套好看吧?在白马商城买的……”接着往后翻 , 是他和战友在武汉聚会的照片 , 一圈中年男人酒杯高举 , 满面红光 。 爸爸用指头指着照片里的人一一给我介绍:那是你陈叔叔 , 现在在某局做重要职位 , 这个是你李叔叔……爸爸说起他们 , 很是自豪 , 仿佛他们的功名成就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看完照片 , 他幽幽地补了一句:“当年要不是我留四川了 , 现在我都该是……”2我能记起的“第一次武汉之行” , 是2008年小学毕业的暑假——是爸爸对我能上市重点初中的奖励 。我们住在小姑家 。 爸爸每天喝酒、拔火罐 , 两兄妹多年没聚倒也不生分 , 血缘真是神奇的东西 。小姑的餐厅当时正好装修 , 便带着我们全家出游 , 一起坐轻轨 。 那时对我们来说 , 轻轨还是稀罕玩意儿 , 爸爸一边走 , 一边啧啧赞“家乡好” 。 待播报时 , 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武汉厉害吧?”我点点头 , 又摇摇头 。 小姑和爸爸都笑了 , 然后又转头聊他们小时候的事和武汉这些年的变化 。 我往妈妈身边靠了靠 , 她看着黑洞洞的窗外没有说话 。等姑爹送我们回川时 , 一再说:“大哥你要早点回来哦 。 ”“一定 , 一定 。 ”爸爸应承着 。自打那次回内江后 , 我家的电视常常被摁到湖北卫视 , 爸爸吃着花生米 , 咂着白酒 , 总看到很晚 。 我不爱跟他一起看 , 因为他总指着电视说:“我给你说 , 当年武汉这里……”似乎有一条奇怪的脐带 , 弯弯曲曲把他跟武汉那块土地勾连上了 , 也许一直都勾连着 , 只是这时越发明显 。 我近乎动物性地感知到爸爸的脚正逐渐变轻、漂浮 , 离开这片我们共同生活的土地 。我曾私下问妈妈:“以后爸爸会回去吗?”“以后的事以后说 。 ”妈妈回答时 , 连眉目都是淡淡的 。然而 , 比爸爸先回武汉去的却是爷爷 。2009年 , 爷爷多次向爸爸提出要回武汉 。 妈妈听到爸爸唠叨时 , 叹了口气:“造孽啊——你爸走了 , 电厂那个婆婆怎么办?”爸爸也叹了口气:“我劝了 , 但婆婆近两年痛风高血压 , 动不动就卧床不起 , 老头子也快八十的人了 , 确实照顾不动 , 老了就希望落叶归根 。 ”我妈啧了一声 , 没再说话 。大姑患有严重心脏病 , 住在武汉附近的农村 , 常年靠最便宜的药维持 , 自是不能负担赡养老人 , 爷爷能选择的是下岗后在武汉做苦力的小叔和开餐厅的小姑 。 他的意思是“一家住半年”——他不想去小儿子那儿受苦 , 又担心一直住在小女儿家被人戳脊梁骨说儿子不孝顺 。之后一两周 , 我常听到爸爸给小姑和小叔打电话 , 商量爷爷的去向 。 小叔一口答应下来 , 小姑那边也没有太多意见 , 说她儿子刚送去当兵 , 房间正好空出来 , 只是做餐饮的人饮食不规律 , “老头子只能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 或者提前去店里拿” 。爸爸把两边的意思都转达给爷爷 , 爷爷笑呵呵地点头 , 小声说先住小姑那儿 。接下来 , 就是找个不失体面、又在情理之中的由头 , 跟电厂的那个婆婆离开——爷爷想让小姑过来“请”他 , 小姑听到这话 , 立刻没了好气 , 说生意一天离不得人 。直到我2009年暑假的末尾 , 姑爹终于提着大包小包来到内江 , 把两个老人在本地的子女聚在一起 , 说明来意 , 做了“恶人” 。 当时气氛紧张 , 爷爷便主动提出 , 将这些年共同积蓄的15万元全留下给婆婆 , 众人这才齐声理解 , 其乐融融吃完了饭 。爷爷回武汉后打来电话 , 语气愉悦 , 说“都挺好” , 就是小姑和姑爹晚睡晚起 。 爸爸说 , 那是人家要赚钱 。 爷爷连声说“也是 , 也是” 。我问爸爸:“爷爷还会回来吗?”爸爸摇摇头 , 迟疑了一下:“应该不会 。 ”爷爷在小姑那儿一住就是大半年 。 2010年过完年不久 , 小叔借着酒劲在小姑家里大闹 , “说好一家(住)半年 , 你是不是想要我这个哥哥掉脸子(没面子)?”第二天爷爷就打包好东西跟小叔坐公交走了 。 可到小叔家还不到1个月 , 爷爷就给我爸爸打电话 , 说钱不够花 。“你一个月退休工资两千多 , 你吃得了?”爷爷离开内江前 , 爸爸单独给了他5000块钱 , 过年又打了2000 , 在姑姑那边住时 , 鱼、肉都是从餐厅里做好 , 现成放在冰箱 , 姑姑不时还会补贴爷爷一些 , 怎么会不够花?爷爷絮絮叨叨说 , 小叔做苦力辛苦 , 老婆在服装工厂做工 , 儿子也不争气 , 辍学了 , 在他姑的店里学手艺 , 虽然他姑不会亏待自家人 , 但他年纪大了 , 到底要结婚 。“孩子结婚不可能找你这个爷爷拿钱啊 。 ”爸爸听出些深意 。“也不全是这原因……”爷爷又说 , 回武汉后 , 砖瓦厂的老熟人都带着小孙子来看他 , 他面子挂不住 , 都给了打发钱 。 他辈分又高 , 知道他回去后 , 家家户户办喜事都要请他这个“老祖宗” , 老祖宗去了 , 小辈一磕头 , 处处都是钱 。放下电话 , 爸爸又背着妈妈给小姑打了3000块 , 让她给爷爷捎去 。 自那以后 , 爷爷每次打电话的保留节目就是哭穷 , 理由不带重样的 。 爸爸多少都会给点 。但即便如此 , 爷爷在小叔家生活也并不顺遂 。 爷爷年轻时下力 , 饭量大 , 而且饭菜还得热烫、要软烂 , 跟小叔一家口味差别很大 , 婶婶受不了天天下班回来还得做两次饭 , 开始抱怨、不满 。于是 , 在一次并无大碍的摔跤后 , 爷爷表示 , 年纪大了 , 身边还是需要一个人 。 2011年初 , 在姑爹的张罗下 , 我便有了第二任没有扯证的奶奶 。 过完春节 , 爷爷跟“三婆婆”一起搬到姑爹单位分配的一套两居室过日子 , 在武汉城郊 。没多久 , 内江电厂的那个婆婆病故 , 爸爸嘱咐我别跟爷爷说——其实 , 爷爷早在一年前 , 就借故耳背 , 跟电厂婆婆断了联系 。3不管爷爷在武汉怎么折腾 , 我在关键的高中时期 , 基本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 不过 , 我知道 , “武汉”一定会出现在我未来的高考志愿里——从高一开始 , 我爸爸就在私下里念叨着 , 让我将来去武汉读大学 , 那样 , 他和妈妈以后就能师出有名 , 跟着我留在武汉 。 在他不断地洗脑中 , 渐渐长大的我 , 对那个在湖水中氤氲着的武汉竟也生出一种向往 。我学习成绩不错 , 总以为未来一切顺遂 , 天大地大的 , 梦想就是准备来让我去实现的 。 但 , 人生总喜欢给你开个玩笑 。2013年高二的暑假 , 我被强奸了 。 这事儿来得突然 , 以至于过了很久我都没反应过来 。妈妈当时在菜市场做生意 , 那片儿治安很乱 , 屋顶上不仅有小孩烤香肠吃 , 还有人围成圈拿打火机烤锡箔纸吸毒 。 我家不住那里 , 但妈妈收摊晚 , 便让我去附近卖猪肉阿姨的家里跟她女儿一起写作业 , 她女儿比我小 , 我可以给她讲题 。那天 , 我又去阿姨家里 , 拐上四楼 , 看到三四个小混混靠着栏杆和墙抽烟 。 继续往上走 , 走到他们中间时 , 不知谁的手横了过来 。 我的嘴巴被臭东西塞住了 , 下身很疼 。 有老人从开门探头望 , 有个混混对老人吼了一声 , 门就快速闭上 。第一个完事的男孩对着我的脸撒了泡尿 , 温的、骚的 。 去到阿姨家里 , 电视里正在重播《快乐大本营》 , 借了浴室洗澡 , 把衣服洗好晾出去 。 不管阿姨的女儿怎么询问 , 我只说“被打了” 。 被霸凌 , 在菜市场孩子的童年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 阿姨的女儿也只说“下次要小心” 。没有人知道我怎么了 , 我谁也没告诉 。 我只觉得自己脏了 , 必须完成高考后就去死 。 我之所以高考定为目标 , 是因为爸爸说过:“幺幺(四川方言里 , 指家里最小的孩子 , 引申为最疼爱的孩子) , 加油哈 , 高考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事 。 ”比命还重要 , 完成了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吧?既然要死了 , 至少得让爸爸高兴一下 , 让他有一个考上了武汉那边大学的女儿 , 哪怕是过去式 。高考出分 , 意料之中的好 , 我填的大学也全是武汉的 , 被录取基本没有悬念 。 志愿填完没几天 , 我与自己约定的第一次自杀如约而至:看贴吧里关于“无痛自杀”的讨论 , 说安定是处方药 , 高中生没有正规渠道获得 。 心灰意冷之际 , 又在几条跟贴里翻到——“扑尔敏药量够大足以致死” , 于是去药店买了200片扑尔敏 , 一次吞服下去 。当然 , 最后我还是醒来了 。 我都不知自己去没去医院 。 很久之后 , 听我妈说 , 我被送去洗过胃 , 没有住院 , 被父亲拉回来了 , 怕丢人:“你爸都不肯打电话 , 我打电话给李叔叔(一个她认识的医生)问他 , 邻居小孩误吞两瓶药怎么办?”我只记得醒来后 , 爸妈没怎么说话 , 也没问我吃药的原因 。 外婆又是心疼又是骂我 , 我想 , 她说话时一定跟平时那样声大如雷 , 只是此时传到我耳朵里的声音 , 像是我把头嗡进水里 , 只有耳畔嗡鸣 , 什么也听不清 。 我想着想着 , 就笑了 , 大家停下来看我 。 外公说了句什么 , 大家依次出去 , 他缓缓合上门 。外公走到我的床边 , 坐下 , 握住我鸡爪样在抖的手 , 看着我 , 发黄的眼球里盛着很重的感情 , 让我突然就想别过头 。 他对我张开双臂 , 做个小时候“抱抱”的姿势 , 我一头扑进外公怀里 , 狠狠地哭出声来 。 外公说:“幺幺 , 公公晓得你苦 , 公公晓得 , 乖哈 。 ”那天 , 外公在我床边一小块一小块喂我吃苹果 , 我们说了很多话——原来 , 我妈妈也曾试图自杀过 。我给外公说 , 我不想去武汉 , 我怕 。 外公摸摸我的头 , 知道我志愿全部填的武汉后 , 叹了口气 , 说:“上完大学就回来吧 , 外公等你 。 ”“好 。 ”有等待你归来的人 , 我忽然觉得没有死也挺好的 , 但自杀的原因 , 我还是守口如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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