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流行的“内卷”,从34年前就开始被误读

人人皆可卷 , 万物皆可卷 。 “内卷化”在2020年非常意外地破圈流行起来 。 当然 , 这个时间点可能还可以往更早的时候推 。人们用“内卷化”形容工作或考试的非理性的内部竞争、内部消耗或停滞不前 , 比如在考试选拔中 , 举办者抬高学历要求、提出偏僻奇怪的测试 , 不是为了考察与学习或工作相关的能力 , 而只是一种不知如何筛选而进行的淘汰策略 。 于是人们感叹 , 招聘内卷了 , 连幼儿园也内卷了 。既然这是一个出圈的词 , 在其破壁流行后 , 往往少不了人来解释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 然而 , 在上个世纪80年代 , 当“内卷化”进入汉语世界之初就已经被误读 , 持续至今 , 而误读后的“内卷化”反而展现了令人吃惊的概括能力 。1986 , 从involution到内卷在当下谈“内卷”或“内卷化”无法离开历史社会学家黄宗智 。 人们一般认为 , “内卷化”要表达的意思比较简单——没有发展、不断重复的简单再生产——而这一层意思的确定也就是在他那里完成的 。前不久 , 黄宗智在《开放时代》2020年第4期发表了一篇论文《小农经济理论与“内卷化”及“去内卷化”》 , 可以将其视作他对“内卷化”的一种重述 。 在展开分析前 , 他写了一段话来讲写作缘由 。“今天 , 在笔者最初提出‘内卷化’概念的35年之后 , 并在其已经成为常被人们使用的概括时来重访此课题 , 为的是更清晰简约地说明这个现象和小农经济理论的关联 , 也是要借助多位其他学者和笔者自身所增添的有用概括来进一步澄清‘内卷’的实质含义 , 同时 , 加上笔者关于中国农业经过近几十年的一定程度的‘去内卷化’过程之后所凸显的演变机制和理论逻辑的研究 。 ”黄宗智说的“35年”指的是1985年 , 在那一年 , 斯坦福大学出版社推出了他的《华北的小农经济与社会变迁》 , 第二年中华书局的中译本将“involution”翻译为“内卷”“内卷化” 。 自此以后 , “内卷化”进入汉语学术界 。 虽然在1992年 , 当《长江三角洲小农家庭与乡村发展》《中国农村的过密化与现代化》出版之时他将其改译为“过密化” , 然而 , 最终被接受并大范围流行开来的只是“内卷化” 。现在流行的“内卷”,从34年前就开始被误读
《华北的小农经济与社会变迁》 , [美] 黄宗智 著 , 中华书局 , 2000年6月 。确如他所说 , 这个词“已经成为常被人们使用的概括” , 也可以说 , 它是汉语学术界本土化比较彻底的经济社会概念 。 研究者以此来概括中国农业生产、国有企业生产、政治制度 , 以及学术研究出现的“没有发展的增长”现象 。当然 , 到今年最为人熟知的是“内卷”被作为一个网络高频词 , 形容工作或考试的非理性的内部竞争、内部消耗或停滞不前 。 只要是没有产生发展或创造等质变 , 却在形式上疯狂扩张的、人员投入上越来越紧密的 , 似乎都可以纳入到内卷的范畴之中 , 比如在考试选拔中 , 举办者抬高学历要求、提出偏僻奇怪的测试 , 不是为了考察与学习或工作相关的能力 , 而只是一种不知如何筛选而进行的淘汰策略 。 于是人们感叹 , 招聘内卷了 , 幼儿园也内卷了 。这样说来 , 所谓内卷化的问题大概也就是中国那句老话说的“僧多粥少” , 解决不了资源的稀缺或短缺 , 人人都可卷 。 从表面上看这个理解好像把神秘的、复杂的“内卷”简单化了 , 而其实这与“内卷”被舶来之后的内涵确实差异不大 。作为“内卷”的汉语引入者 , 黄宗智当年提出的核心理解是“没有发展的增长” 。现在流行的“内卷”,从34年前就开始被误读
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2007)剧照 , 朝廷推行的“改稻为桑”与庄稼人的生计产生冲突 。他研究中国14至20世纪的农业史 , 在这漫长的历史期间 , 棉花经济兴起 , 越来越多的人穿上棉布 。 而根据他的计算 , 在长江三角洲 , 一亩地棉花的种植、纺纱和织布总共需要180个工作日 , 是一亩水稻所需的工作日的18倍 , 可是产生的收益却远低于这个倍数 。 他认为这意味着单位劳动投入报酬严重递减 , 劳动投入过密 , 劳动的边际生产率已经降低 。 那么 , 这部分农人为什么在不划算的情况下还是持续投入劳动?黄宗智多次引用俄国小农经济理论家恰亚诺夫的观点 。 在后者看来 , “在沉重的人口压力之下 , 小农经济会几乎无限地投入更多的劳动力来提高土地的产出 , 直到边际报酬接近于零 , 为的是家庭成员自身的生存” 。 继续投入棉花生产的便是家庭中被传统伦理和分工边缘的女性成员 。 而在市场经济之下的农业 , 如果劳动边际报酬降低到亏本的状态 , 就会停止加入更多劳动力 。 黄宗智认为能解释中国农业“内卷”的就只有小农经济理论 。现在流行的“内卷”,从34年前就开始被误读
《古代经济》 , [英]摩西·芬利 著 , 黄洋 译 , 商务印书馆 , 2020年5月 。而事实上 , 在卡尔·波拉尼的《巨变》和摩西·芬利的《古代经济》中 , 也可以对此理解为 , 在商品经济崛起前 , 小农经济意味着经济生产方式不是“经济理性”的 , 而是随时随地嵌入到社会或社会网络中 。 “人”在这里追求的不是个人报酬 , 而是声誉、地位和共同体成员的认同 , 其在家庭生产中的一种表现是“为了家人” 。 这是人类在工业革命及社会大分工前极为普遍的生产方式 , 在资源短缺的环境中让人得以通过分享、分担来维系生活 。 只不过在进入现代世界后 , 大规模生产诞生 , 人们可能淡忘了这一段历史 , 渐渐地 , 也失去了解释它的能力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 , 互联网上流行的“内卷”“内卷化”所吐槽的 , 无论具体表述是什么 , 到最终也大多可归结为一个人在工作或教育资源稀缺乃至短缺的困境中被卷入了无休止的内部竞争 , 而难以跳脱 。。被加入的条件 , 被缩小的外延然而 , 问题在于 , “内卷化”在进入汉语前 , 它的原型“involution”与我们这一层意思并不一样 。 按照刘世定和邱泽奇两位社会学家的说法 , 黄宗智改变了“内卷化”的分析方向 。 这一改变是从他一开始使用之时就出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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