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流行的“内卷”,从34年前就开始被误读( 二 )

《占有、认知与人际关系: 对中国乡村制度变迁的经济社会学分析》 , 刘世定 著 ,华夏出版社 , 2003年1月 。一般认为 , 最早将“involution”放入到社会经济解释中的是人类学家吉尔茨(Clifford Geertz) , 他在研究爪哇水稻农业的过程中发现 , 在当地人既无法参与资本也无法开拓土地疆域的条件下 , 把劳动持续投入到有限的水稻生产 , 导致农业生产内部精细化 。 没有evolution , 陷入involution 。 也就是说 , 一个成年劳动者可能终其一生种植水稻 , 而没有或无法进入产业分工体系 。 刘世定和邱泽奇在《社会学研究》2004年第5期的论文《“内卷化”概念辨析》也便是从这里展开了他们的反思 。格尔茨对爪哇水稻种植业出现“农业内卷化”的分析是指它导致的农业生产内部精细化过程 , 而不是劳动的边际生产率的变动趋势 。 劳动的边际生产率既可能不变 , 也可能提高或降低 , 总之并不是“内卷化”的条件、内容 。 我们无法根据边际生产率变化来定义是否产生了“内卷化” 。 而且 , 格尔茨在爪哇观察到的恰恰是生产“稳定地维持”, 是“更多劳动力的投入并不导致人均收入明显下降” 。 黄宗智对“内卷化”的界定则刚好相反 。实际上 , 这也成为彭慕兰(Kenneth Pomeranz)等加州学派成员反驳黄宗智的条件 。 他在《大分流》中认为 , 在十八世纪前 , 尤其中国长三角在内的地区已经在发生社会经济变革 , 而此时与英国的经济生产水平并无多大不同 。 2011年 , 同属于加州学派的王国斌(R. Bin Wong)在《大分流之外》中更是提出 , 社会经济变革还可以追溯至更早些时候的宋代 。 黄宗智不同意彭慕兰 , 2002年 , 他在当年《历史研究》第4期刊文 , 以“发展还是内卷”发问 , 质疑《大分流》对中国和英国土地使用的不同“熟视无睹” 。 前者土地始终是既定的 , 让农人在有限的资源上持续加大劳动投入 , 而英国是拓展了的圈地农场 。 在他们争论的背后 , 更大的议题是中国社会是否在明清时期孕育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变革 。 黄宗智持否定看法 ,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 , 他还是认为只有小农经济理论能解释20世纪80年代之前的中国农业生产 , 也就是处于持续的“内卷”状态 。
《大分流之外》 , [美] 王国斌、罗森塔尔 著 , 周琳 译 , 江苏人民出版社 , 2018年10月 。这里无意于纠结他们的不同 , 与我们今天“内卷”密切相关的是 , 黄宗智通过加入劳动的边际生产率递减作为条件 , 缩小了“内卷化”的外延 。 在吉尔茨那里 , 农业生产内部精细化是“内卷化” , 有增长 , 甚至也有发展 , 只不过其程度非常有限 。 而经过黄宗智的改造 , 只有“没有发展”的增长才是“内卷化” 。两者的不同恰如做一道菜 。 一个人经常做某道菜 , 尽管可以不断调整配料改变色香味 , 让其越来越精细 , 但是如果不能突破食材的限制就只能“内卷” 。 而这“内卷”与做菜的效率、是否好吃并无关系 。 “没有发展的增长”则认为它们有关系 , 效率低、不好吃的才可能是“内卷” 。当然 , 吉尔茨也不是最早的提出者 , 他也是从另一位人类学家戈登威泽那里借用而来 。 经济学家韦森在《社会科学战线》2006年第1期的论文《斯密动力与布罗代尔钟罩》中还将此往前追溯 , 直至德国古典哲学家康德 , 认为他在《批判力批评》一书里已经提出“内卷理论” , 并与“演化理论”比较 。 内卷involution与演化evolution是演变的两个相反方向 , 前者向内 , 后者向外 。烙饼卷、卷铺盖走人与“卷晒垫”并不同而三十余年过去了 , 无人能反驳 , 奠定“内卷化”讨论的确实是黄宗智最初的使用 。 这不只是因为他不凡的分析洞见 , 也不只是因为这位学界前辈是将“内卷”中国本土化的推动者 , 其实也是因为“内卷化”这个令人吃惊的概括能力 。 就像他说的 , 它是“常被人们使用的概括” 。自2013年至2020年 , 除了2018年外每一年都有百篇论文以“内卷化”为主题在学术期刊刊发 。 在2020年 , “内卷化”破圈在网络上疯狂传播 , 更是让人见证了它的概括能力 。
《个人知识》 , [英] 迈克尔·波兰尼 , 徐陶 译 , 上海人民出版社 , 2017年9月 。哲学家迈克尔·波兰尼在《个人知识》一书中有一个比较形象的类比——将语言比喻成地图上的符号 。 固然 , 地图放得越大 , 就越能看到准确细节 , 但是如果一个地图被放大到和其代表区域一样大 , 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 如果每个问题都有一个词 , 那么这个词也没多大意义 。 一个词能流行起来一般都具备刚好合适的概括能力 , 不笼统也不具体 。 确实 , 很少有一个词像“内卷化”一样 , 几乎可以概括一切需要反思的议题 , 凡是不如意的、存在问题的、被扭曲的 , 只要加上资源思维 , 都以“卷”了 。理解“内卷化”何以能流行不过是事后解释 , 大多都无法证伪 。 不过 , 我们确实可以看到它恰到好处的“陌生感” , 既不直白、不流俗 , 也不是那么典型“行业黑话” 。 这是因为我们一般难以从生活经验中想象何为内卷 。 是烙饼卷起来的那一刹那 , 或者叫人“卷铺盖走人”的那一怒吼吗?这些经验往往只是看来的 , 或听来的 。倒是作为庄稼人的农人 , 可能有更切身的感受 , 那便是当夕阳西下 , 要收晾晒的粮食了 , 他们用双手整理晒垫的过程就是“内卷” 。 第二天太阳升 , 又重新打开 , 让晒垫“外卷” 。 这一容易割手的动作在农耕社会不断重复 。 只是 , 将他们的生产描述为“内卷化”的不是他们 。 参与描述的是像吉尔茨、黄宗智这样的外来者、描述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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