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子百家|朱光潜:陶渊明( 四 )


渊明诗中“结庐在人境 , 而无车马喧 , 问君何能尔 , 心远地自偏” , “即事如已高 , 何必升华嵩” , “贫富常交战 , 道胜无戚颜” , “形迹凭化往 , 灵府长独闲”诸句都含有心为物宰的至理;儒家所谓“浩然之气” , 佛家所谓“澄圆妙明清净心” , 要义不过如此;儒佛两家费许多言语来阐明它 , 而 渊明灵心迸发 , 一语道破 , 我们在这里所领悟的不是一种学说 , 而是一种情趣 , 一种胸襟 , 一种具体的人格 。
再如“有风自南 , 翼彼新苗” , “平畴交远风 , 良苗亦情新” , “乌弄欢新节 , 冷风送余善” , “众鸟欣有托 , 吾亦爱吾庐” , “采菊东篱下 , 悠然见南山 , 山气日夕佳 , 飞鸟相与还” , 诸句都含有冥忘物我 , 和气周流的妙谛 , 儒家所谓“赞天地之化育 , 与天地参” , 梵家谓“梵我一致” , 斯宾诺莎的泛神观 , 要义都不过如此;渊明很可能没有受任何一家学说的影响 , 甚至不曾像一个思想家推证过这番道理 , 但是 他的天资与涵养逐渐使这么一种“鱼跃鸢飞”的心境生长成熟 , 到后来触物即发 , 纯是一片天机 。
了解渊明第一须了解他的这种理智渗透情感所生的智慧 , 这种物我默契的天机 。这智慧 , 这天机 , 让染着近代思想气息的学者们拿去当“思想”分析 , 总不免是隔靴搔痒 。
诗人的思想和感情不能分开 , 诗主要地是情感而不是思想的表现 。因此研究一个诗人的感情生活远比分析他的思想还更重要 。谈到感情生活 , 正和他的思想一样 , 渊明并不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他和我们一般人一样 , 有着许多矛盾和冲突;和一切伟大诗人一样 , 他终于达到调和静穆 。
我们读他的诗 , 都欣赏他的“冲澹” , 不知道这“冲澹”是从几许辛酸苦闷得来的 , 他的身世如我们在上文所述的 , 算是饱经忧患 , 并不像李公麟诸人所画的葛巾道袍 , 坐在一棵松树下 , 对着无弦琴那样悠闲自得的情境 。
我们须记起他的极端的贫穷 , 穷到“夏日长抱饥 , 寒夜无被眠 , 造夕思鸡鸣 , 及晨愿乌迁” , 他虽不怨天 , 却坦白地说“离忧凄目前”;自己不必说 , 叫儿子们“幼而饥寒” , 他尤觉“抱兹苦心 , 良独内愧” 。他逼着要自己种田 , 自道苦衷说:“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他逼得到乞食 , 一杯之惠叫他图“冥报” 。
穷还不算 , 他一生很少不在病中 , 他的诗集满纸都是忧生之嗟 。
《形影神》那三首诗就是在思量生死问题:“一世异朝世 , 此语良不虚” , “未知从今去 , 当复如此不”?“求我胜年欢 , 一毫无复意” , “民生鲜长在 , 矧伊愁苦缠” , “从苦皆有没 , 念之中心焦” , 以及许多其他类似的诗句都可以见出迟暮之感与生死之虑无日不在渊明心中盘旋 。尤其是刚到中年 , 不但父母都死了 , 元配夫人也死了 , 不能不叫他“既伤逝者 , 行自念也 。”这世间人有谁能给他安慰呢?
他对于子弟 , 本来“既见其生实欲其可” , 而事实上“虽有五男儿 , 总不爱纸笔” , 使他嗟叹“天运” 。至于学士大夫中朋友 , 我们前已说过 , 大半和他“语默殊势” , 令他起“息交绝游”的念头 。连比较知己的像周续之、颜延之一班人也都转到刘宋去忙官 , 他送行说:“语默自殊势 , 亦知当乖分” , “路若经商山 , 为我稍踌躇” , 这语音中有许多寂寞之感!
这里也可以见出一般人所常提到的“耻事二姓”问题虽不必过于着重 , 却也不可笔抹煞 。他心里痛恨刘裕篡晋 , 这是无疑的 , 不但《述酒》、《拟古》、《咏荆轲》诸诗可以证明 , 就是他对于伯夷、叔齐那些“遗烈”的景仰也决不是无所为而发 。加以易姓前后几十年中——渊明的大半生中——始而有王恭、孙恩之乱 , 继而有桓玄、刘裕之哄 , 终而有刘裕推翻晋室 , 兵戈扰攘 , 几无宁日 。
渊明一个穷病书生 , 进不足以谋国 , 退不足以谋生 , 也很叫他忧愤 。我们稍玩索“八表同昏 , 平路伊阻”、“终日驰车走 , 不见所问津”、“壑舟无须叟 , 引我不得住”诸诗的意味 , 便可领略渊明的苦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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