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选刊|苏童:短篇小说的低姿态与高尊严——谈谈三个短篇典范 | 写作课( 四 )
恰恰是 一种低姿态的写作为门罗带来了难以撼动的尊严 , 那不是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妇女的尊严 , 更不是西方常见的女权主义的尊严 , 而是门罗式的尊严 。 这尊严来自何处?值得探讨 。 与欧陆的女性文学传统比较 , 门罗的写作与勃朗特姐妹的《简爱》《呼啸山庄》 , 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 , 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达洛威夫人》 , 甚至上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英国多丽丝·莱辛之间 , 似乎没有太多的可比性 , 她写得家常 , 写得碎片化 , 更重要的是 , 她似乎有意无意切割了与这批作家的联系 , 并无为女性权利发言的任何痕迹 。 与另一个具有国际声誉的叱咤风云的加拿大女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相比 , 门罗明确表示自己不是女权主义者 , 对政治无感 , 她只是一个酷爱短篇的家庭主妇 , 而且坦率地承认 , 自己不是不想写长篇小说 , 是不会写长篇小说——这一点很有意思 。 我们不必计较她这样放低身段 , 到底是自卑 , 还是一种傲慢? 她对自己作家角色的极其家常化的自我设定 , 几乎是反传统的 , 这与她在读者心目中的大师角色是否会产生矛盾?换句话说 , 如果她是大师 , 那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不是大师?卡夫卡福克纳还是不是大师?现在看来 , 这也越来越不是问题了 。 在文学价值观越来越多元化的时代 , 门罗 , 就是个令人意外的个案 , 以我的感受来说 , 她就是一个以扫地姿势写作的大师 。 也许门罗给人以足够的启迪 。 这个时代大师的使命已经更改 , 呐喊也许多余了 , 到广场上去呐喊 , 不一定能打动人心 , 大师可以潜伏在厨房里 , 婴儿床边 , 可以靠在自己家的门廊上与邻居谈天说地 , 或许 , 这个时代的真理 , 也可以以窃窃私语或者煲电话粥的方法去发现了 。
不呐喊 , 只是窃窃私语 , 这是门罗获取尊严的独特路径 。 与其说门罗诚实 , 不如说她勇敢 。 作家为何人 , 写作为何物 , 她是不承认任何教条的 。 绕过了这些教条 , 她获得了解放 , 也成全了自己的写作 。 如果说门罗创造了任何新的教条可以参考 , 那就只有一句话:我 , 就是小说!
我 , 作为一种尊严的伦理基础 , 其实已经够强大了 。 读门罗 , 读的就是这种尊严——“我”的尊严 。 门罗写了几百个短篇 , 在毫无野心的情况下 , 以一个现代女性对生活细腻的触觉和灵敏的知觉 , 慢慢征服全世界的读者 。 读门罗 , 你恰好需要对现实生活有一个自然的“反文学”的认识 ,你的生活不是充满珍奇的宝藏的 , 你的生活往往琐碎无趣 , 就像一堆垃圾那样躺了一地 , 关键是用扫帚将其扫开 , 不停地执着地扫 , 如果你扫地像门罗扫得那么好 , 最后一定会扫出一块宝石 , 交给读者 。
从某种意义上说 , 门罗的小说不宜复述 , 复述会觉得索然寡味 , 你必须读 , 在阅读中才可以发现 , 有这么一种小说 , 以女性的细微和轻柔触及生活的核心 , 那么微妙 , 那么打动人心 。
再谈谈《办公室》这篇小说 。
我前面说过 , 这不是多么出色的门罗小说 , 但是标准的门罗扫地扫出来的小说 , 她扫出的那块宝石 , 主要镌刻着一个人物形象 , 就是房东马利先生 。 如果你对门罗小说的人物形象做一个基本概括 , 会发现 , 她对好人与坏人一样无兴趣 , 她特别喜欢并且擅长描写某种中间人物 。
马利先生就是这么一个典型的中间人物 。 他对“我”的善意的骚扰 , 依据也许仅仅是“我们都是有爱好的人” 。 “我”迷恋写作 , 他喜欢制作船舶模型 , 被他理解为某种共同语言 。 他对“我”的殷勤 , 目的隐晦 , 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性的色彩 , 更多的是流露出一种控制欲 , 是房东对房客的控制 , 也是男人对女人的控制 。
马利先生毫无疑问是个加拿大男人 , 但我们都觉得似曾相识吧?他似乎就是你在一个中产阶级社区的隔壁邻居 。 一个文明的、自以为是的、伪善的中产阶级男人 , 他内心的邪恶被教养所掩盖 , 他永远需要另一种伪善 , 可以与他的伪善合作 , 但偏偏“我”是不合作的人 。 因此 , 所有披在马利先生身上的文明的面纱被揭开 , “我”受到了几乎是阴险而下作的惩罚 , 被迫离开这间办公室 。 一个写作的家庭妇女终究又回到家庭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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