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为什么我们对“平凡的人生”深怀恐惧?( 二 )

梁晓声:为什么我们对“平凡的人生”深怀恐惧?
当时联想到了本文开篇那名学子的话 , 不禁替平凡着、普通着的中国人 , 心生出种种的悲凉 。 想那学子 , 必也出身于寒门;其父其母 , 必也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 不然 , 断不至于对平凡那么的慌恐 。也联想到了我十几年前伴两位老作家出访法国 , 通过翻译与马赛市名五十余岁的清洁工的交谈 。我问他算是法国的哪一种人?他说 , 他自然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我问他羡慕那些资产阶级么?他奇怪地反问为什么?是啊 , 他的奇怪一点儿也不奇怪 。 他有一幢带花园的漂亮的二层小房子;他有两辆车 , 一辆是环境部门配给他的小卡车 , 一辆是他自己的小卧车;他的工作性质在别人眼里并不低下 , 每天给城市各处的鲜花浇水和换下电线杆上那些枯萎的花来而已;他受到应有的尊敬 , 人们叫他“马赛的美容师” 。所以 , 他才既平凡着 , 又满足着 。 甚而 , 简直还可以说活得不无幸福感 。我也联想到了德国某市那位每周定时为市民扫烟囱的市长 。 不知德国究竟有几位市长兼干那一种活计 。 反正不止一位是肯定的了 。 因为有另一位同样干那一种活计的市长到过中国 , 还访问过我 。 因为他除了给市民扫烟囱 , 还是作家 。 他会几句中国话 , 向我耸着肩诚实地说——市长的薪水并不高 , 所以需要为家庭多挣一笔钱 。 那么说时 , 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马赛的一名清洁工 , 你能说他是一个不平凡的人么?德国的一位市长 , 你能说他极其普通么?然而在这两种人之间 , 平凡与不平凡的差异缩小了 , 模糊了 。 因而在所谓社会地位上 , 接近着实质性的平等了 。 因而平凡在他们那儿不怎么会成为一个困扰人心的问题 。梁晓声:为什么我们对“平凡的人生”深怀恐惧?
当社会还无法满足普遍的平凡的人们的基本拥有愿望时 , 文化的最清醒的那一部分思想 , 应时时刻刻提醒着社会来关注此点 。 而不是反过来用所谓不平凡的人们的种种生活方式刺激前者 。 尤其是 , 当普遍的平凡的人们的人生能动性 , 在社会转型期受到惯力的严重甩掷 , 失去重心而处于茫然状态时 , 文化的最清醒的那一部分思想 , 不可错误地认为他们已经不再是地位处于社会第一位置的人们了 。无论过去 , 现在 , 还是将来 , 平凡而普通的人们 , 永远是一个国家的绝大多数人 。 任何一个国家存在的意义 , 都首先是以他们的存在为存在的先决条件的 。一半以上不平凡的人皆出自于平凡的人之间 。这一点对于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同样的 。因而平凡的人们的心理状态 , 在一定程度上几乎成为不平凡的人们的心理基因 。倘文化暗示平凡的人们其实是失败的人们 , 这的确能使某些平凡的人们通过各种方式变成较为“不平凡”的人;而从广大的心理健康的、乐观的、豁达的、平凡的人们的阶层中 , 也能自然而然地产生较为“不平凡”的人们 。 后一种“不平凡”的人们 , 综合素质将比前一种“不平凡”的人们方方面面都优良许多 。 因为他们之所以“不平凡”起来 , 并非由于害怕平凡 。 所以他们“不平凡”起来以后 , 也仍会觉得自己们其实很平凡 。而一个连不平凡的人们都觉得自己们其实很平凡的人们组成的国家 , 它的前途才真的是无量的 。 反之 , 若一个国家里有太多这样的人——只不过将在别国极平凡的人生的状态 , 当成在本国证明自己是成功者的样板 , 那么这个国家是患着虚热症的 。 好比一个人脸色红彤彤的 , 不一定是健康;也可能是肝火 , 也可能是结核晕 。我们的文化 , 近年以各种方式向我们介绍了太多太多的所谓“不平凡”的人士们了 , 而且 , 最终往往的 , 对他们的“不平凡”的评价总是会落在他们的资产和身价上 。 这是一种穷怕了的国家经历的文化方面的后遗症 。 以至于某些呼风唤雨于一时的“不平凡”的人 , 转眼就变成了些行径苟且的 , 欺世盗名的 , 甚至罪状重叠的人 。一个许许多多人恐慌于平凡的社会 , 必层出如上的“不平凡”之人 。而文化如果不去关注和强调平凡者们第一位置的社会地位 , 尽管他们看去很弱 , 似乎已不值得文化分心费神——那么 , 这样的文化 , 也就只有忙不迭地不遗余力地去为“不平凡”起来的人们大唱赞歌了 , 并且在“较高级”的利益方面与他们联系在一起 。 于是眼睁睁不见他们之中某些人“不平凡”之可疑 。这乃是中国包括传媒在内的文化界、思想界 , 包括某些精英们在内的界想界的一种势利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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