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文会|李小龙:“宝钗借扇机带双敲”的机锋丨【小说新话】( 三 )


接下来 , 是这段情节最难理解的地方 , 宝钗听到此语后 , 先是“不由的大怒 , 待要怎样 , 又不好怎样” , 回思了一下说道:“我倒像杨妃 , 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这句话说得极为突兀 , 中间似乎没有理路 , 虽然这里的“好哥哥”肯定与薛蟠无关 , 所以后边又多加了一个“好兄弟” , 应该是暗指宝玉 , 但这似乎也并不能对宝玉造成杀伤 。 张新之评云“元妃为之撮合 , 乃落痛骂” , 似乎抓到了一些影子 。 联想前文元妃端午节礼二宝相同的话头 , 且宝钗在出语之前先“脸红起来” , 则此说或不为无因 。 也就是说 , 宝钗在听到宝玉将她比作“杨妃”的奚落时 , 或许先由此及彼想到元妃及其节礼中的寓意 , 所以才会“脸红起来” , 否则此四字便无着落 。那么 , 这里很可能是以杨妃与杨国忠来类比元妃与宝玉 , 从而达到讥讽宝玉的效果 。
不过 , 此时宝钗一如宝玉挨打后表现的一样 , “说的话急了” , 无暇细思 , 所以姚燮评云:“隐以杨国忠比宝玉 , 虽拟不于伦 , 却是怒后吟吟 , 未暇细审话头 。 ”故反击的力量还不足 , 作者一定要给宝钗一个机会让她有发挥的空间 。 于是 , 小丫头靛儿便被作者推了出来 , 她不知高低地来找宝钗要扇子 , 还说:“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 。 好姑娘 , 赏我罢 。 ”这个情节其实是不真实的 , 一个小丫头不可能找不到扇子无缘无故跑来向宝钗要 , 宝钗虽然可能与小丫头关系不错 , 但也不会跟她玩这种藏别人扇子的促狭游戏 , 何况这还是一个从来没听过名字的小丫头——整个《红楼梦》里面她就出现这一次 。 作者为什么要在这儿设置这样一个人物呢?其实她就类似于说相声中的“捧哏” , 让她引出宝钗的反击——一如第八回黛玉拿雪雁送手炉之事发挥一样 。所以宝钗立刻就说:“你要仔细 , 我和你玩过 , 你再疑我 。 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 , 你该问他们去 。 ”这正是“宝钗借扇机带双敲”情节的核心与高潮 。 不过 , 这段话还有一处异文 , 程本作“我和谁玩过 , 你来疑我” , 意思是宝钗表示她和谁也不玩 , 不要怀疑她 , 这当然是程本的误解 。 其实在第五回中作者已经指出“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 , 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张新之的评语中也提出此语 , 但他说“今又如此说” , 则以其对宝钗的偏见而指宝钗说谎 。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 宝钗不大可能这样说话 , 也不至于像“鸳鸯女誓绝鸳鸯偶”那样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 周汝昌先生也有类似误解 , 他说:“‘再疑’与文意不通 , 但各本均是 。 疑为口语‘在意’之误 。 此话实在敲打宝玉 。 ”于是在《石头记会真》中直接把正文改为“你在意我” , 这个改动实在唐突 , 且校改之后语义不通 。 其实此处原意并不难索解 , 宝钗的话意思是我若与你玩过这样的把戏 , 你再来怀疑我;但我没跟你玩过这个 , 你就不要抓住我不放 , 应该跟那些“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说去 。这当然是借靛儿敲打宝玉的 , 若把这句话与湘云“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的话对读 , 就更清楚明白了 。
京师文会|李小龙:“宝钗借扇机带双敲”的机锋丨【小说新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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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孙温绘全本《红楼梦》之“贾宝玉初会林黛玉”
这段情节至此尚有馀波 。 黛玉听到宝玉奚落宝钗 , 便从前文的受挫中走出来 , 本来想趁势取笑的 , 但因靛儿的事 , 宝钗的话把火烧到她身上了 , 她只好如宝玉一样改变话题 , 甚至转得也同样生硬:“宝姐姐 , 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看黛玉有得意之态 , 便意在言外地说:“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 , 后来又赔不是 。 ”暗讽的意思已很明显 , 黛玉听出了话外之音 , 虽然是她发问 , 但她却不再接话了 。 这时反倒是宝玉又跳出来 , 他刚才非常别扭 , 全无招架之力 , 现在似乎又抓住了一个好机会 , 于是说:“姐姐通今博古 , 色色都知道 , 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 , 就说了这么一串子 。 这叫《负荆请罪》 。 ”这种口气完全不是宝玉与宝钗对话的常态 , 因为语气中有些托大 , 其中所藏讽刺之义算是对宝钗的一个反击 , 但他完全没料到 , 自己反陷入圈套之中 , 引出了宝钗早就准备好的回答:“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 , 才知道‘负荆请罪’ , 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 宝钗用这个世人皆知的典故嘲笑了宝、黛二人的误解与宽恕——那本来是木石前盟最激烈的争吵 , 却也是最动人的“心证” 。 但在宝钗的“恶机锋”(姚燮语)之下丢盔弃甲 , 只剩下了“脸红”和“讨愧”了 。 更重要的是 , 宝、黛的心证本可因此“你证我证”而至一新境界 , 但宝钗之嘲讽又为二人留下一丝未能清除的阴影——在宝钗等人走后 , 黛玉便对宝玉说:“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 。 谁都像我心拙口笨的 , 由着人说呢 。 ”而宝玉也没好气 , “待要说两句 , 又恐林黛玉多心 , 说不得忍着气 , 无精打采一直出来” 。 这种状态使木石前盟不得不继续寻找机会来完成他们的“意证” , 于是后文便有了“诉肺腑心迷活宝玉”的“加试” , 此“加试”还成为“宝玉挨打”的“帮凶”之一 。 最终 , 在狂风暴雨般的棍棒之后 , 木石前盟才真正达到“无可云证”之“足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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