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康复后的幽灵( 四 )


当时的采访时间 , 是2013年3月 。
社会氛围难解 , 但是心理支持或许能像创可贴一样包扎康复者的伤痛 。
湖北省中医院神志病科主任李莉对一位方舱医院的康复者印象深刻 。 后者在隔离时接到朋友电话 , 说好等出来以后一起喝咖啡 。 她不断跟李莉揣测对方会有的心路历程 , "(朋友)她其实是照顾我的情绪 , 其实她肯定还是怕我的 。 "
这个康复者还说 , 今年一年就不出去了 , 不跟外界联系 。
"慢慢来" , 李莉告诉她 。
李莉给她分析了新冠的传播性、传播途径 , 让她消除疑虑 。 "然后我们鼓励他们 , 不一定非要去跟别人去相处 , 这段时间先学会跟自己相处 。 从封闭的环境到上班的环境 , 中间一定要有过渡 , 再慢慢扩大 , 去适应" , 李莉说 。
杜洺君在接听热线时 , 会引导治愈者把个人和集体、社群的反应分开 , "我们邀请他把焦点调到自己身上 。 "随后 , 把新冠病毒和他这个人分开 , "这只是生命当中的一个经历 , 不能因为这个经历去否定和抹杀了自己的全部 。 "
在电话的最后 , 杜洺君会和来访者一起讨论一个行动方案 , 先在认知和情绪上进行调整 , 再强调生理上的营养、运动、睡眠的恢复 , "这也是另外一种调焦 , 把他从心里的点调焦到身心全部 。 "
庆幸和感恩 , 是治愈者常提起的两个词 , "他们也说 , 通过我自己的力量 , 把那一半生命当第二次来活" 。
这反而让杜洺君意识到 , 他们的心理状态恰恰是婴儿的状态 , "从我们社会支持系统来讲 , 我们能做点什么?"杜洺君对采访人员感叹 , "他们是确确实实因为这场疫情付出了代价的人 , 我们要予以他们尊敬 , 而不是羞耻的感觉 。 "
治愈者的自我怀疑
走出医院的时候 , 山东滨州的康复者赵冉冉看到了太阳 , 有种"囚禁了很久解放的感觉" 。 在隔离病房时 , 窗户不能打开 , 她住在阴面 , 偶尔阳光斜射进来 , 更多的时候 , 只能望见连绵的雨雪 。
真正出院之后却没那么舒心 。 赵冉冉向采访人员描述那种"不确定感":"就想听到一个权威的说法 , 说你彻底康复了 , 你跟正常人一样了 。 特别想 。 那样的话 , 哪怕有什么风吹草动 , 我也不用担心了 。 "
出院隔离到第10天 , 她的精神还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 "一直走在钢丝绳上小心翼翼 , 就想赶快跑、奔跑" 。
丁宇辉出院时 , 网上刚好出现康复者复阳的消息 , 他翻来覆去看新闻 , 安慰自己 , 出院做了咽拭子、肛拭子等六项核酸检测 , 结果全部是阴性 , 但身边人的躲闪让他更加动摇 。
姐姐告诉丁宇辉 , 你不在这段时间 , 嫂子这个人啊 , 看到你们家小孩就跟看到鬼一样 , 跑得特别快 。 "小孩都检测过 , 很健康" , 丁宇辉懒得再解释 。
他开始怀念起在医院的日子 , 想要躺在病床上的安全感 。
出院隔离观察结束后 , 丁宇辉再次和医生确认 , "我是不是真正的出院?"
医生说 , 电梯在前面 , 你可以自己下去了 , 我们不用送你 , 你回去可以叫滴滴 , 上班 , 去食堂 , 你前后做了八次核酸全部通过 。
但上了班 , 自己是个"带毒的人"的想法又扎到心里 。 他耳朵变得灵敏 , 听别人咳嗽 , 想到万一"传染"给同事 , 公司整个厂区就要隔离 , 承担不了 , 压力越来越大 。
一有空 , 丁宇辉就去门房测体温 , "你看!我才36度5" , 他对门房说 。 连花清瘟 , 每天吃三次 , "其实没什么问题 , 也想吃 。 "
湖北省荣军医院老年病科主任张晋在新冠疫情中管理医院的发热三区 , 在对出院病人进行电话回访时 , 她发现"死"仍然是高频词 , "但凡出现一点点不舒服 , 比如食欲差一点 , 拉肚子 , 呼吸不顺畅 , 胸闷 , 就会联想到原来的病" 。
张晋做出解答后 , 有患者会说 , "医生你别骗我 , 我会不会死?""我这样搞会不会半天就不行了?"一位在隔离点的出院病人拉肚子 , 浑身无力 , 吃止泻药也不见好 , "早知道我就不出院了呀 , 我好想住回来 , 想打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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