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康复后的幽灵( 六 )


仿佛在病房一样 , 房间里外 , 田静分出属于家的污染区和清洁区 , 并嘱咐家人也戴口罩做好防护 。
上厕所是唯一出房门的时刻 , 这让田静感到头疼 。 出来必须经过客厅 , 她会等到家人离开 , 不对着任何人说话;有时水喝多了 , 家人还在 , 她就憋着不出来 。 上完厕所 , 消毒也是必须的 , 看着马桶里泡沫螺旋往下冲 , 田静觉得安心 。
日常吃饭变成一场精细的作战 。 家人将盛有饭菜的一次性的碗筷放在房门口 , 微信传达 , "饭放在那里了 。 "门开一条缝 , 田静伸出一只手 , 用酒精喷一圈 , 再拿进来吃 。
透过这条门缝 , 她能看到客厅的样子 。 过去 , 一家三口会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 其乐融融 , "肯定会想到以前的生活 , 人谁都渴望自由 , 你说是不是?"
感到憋屈 , 丁宇辉给病毒研究所、主治医生、疾控中心挨个打电话 , "你们能不能帮我再检测下?""要不给我小孩检测下吧?"
"我觉得很辛苦" , 他谈到那种自责的感受 。
主治医生安慰他 , "你现在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 也有很多病人要我重新给他们检测 , 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 , 治愈的病人很多有负罪感 , 这种心理对你们来说是正常的 。 "
周鹏在重症时 , 执意在身旁护理他的父母也被感染了 。 好在他们都是轻症 , 最终治愈出院 。
等到父母病情稳定 , 周鹏终于提起 , "儿子对不起你 , 让你受苦了!只有等你们康复回来了 , 儿子好好照顾你 。 "
75岁的母亲听了没说什么 , 只说一句:"知不知道你有多危险 , 我们都以为你回不来了" , 眼泪瞬间往下掉 。
周鹏才知道 , 在病情最严重时 , 自己的血氧一度到了82% , 再往下低就要切气管了 。
从ICU出来没几天 , 周鹏听说有护士感染了 , "虽然不一定跟自己有关 , 但总会觉得有愧疚" 。
他说 , 等疫情完全结束 , 一定要回一趟医院 。 穿着防护服的护士们看不到脸 , 不知道名字 ,"真的要去谢谢他们" 。
长久的创伤记忆
2月中旬开始 , 湖北省心理咨询师协会的热线中 , 康复者的求助来电逐渐增多 。
杜洺君告诉采访人员 , 很多人把感受封存起来 , 还没有要进行梳理 , 但是在他们内心 , 感受都是翻腾和裹挟的 , 有一点点外界的触动 , 马上会被提取出来 。
64岁的武汉康复者沈芳青来不及想太多 , 她的丈夫在ICU已经超过50天 , 仍在尝试脱呼吸机 。 医生说 , 病毒、大白肺、持续高烧 , 引起脑梗 , 若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 后期的恢复是漫长的 。
在隔离点 , 沈芳青每天心揪着痛 , 吃饭有一顿没一顿 , 她看小说分散些注意力 , 疲倦了睡觉 , 醒来就在与先生的微信私聊中自说自话 , 把焦虑、担心用语音存进去 , 希望他醒来后能听到 。
这是他们结婚42年中最久的一次分离 。 沈芳青常常责怪自己 , 为什么没有早早发现先生的不适 。
隔壁房间三个康复病友的老伴都离世了 , 沈芳青看她们回忆当初的场景 , 眼泪都流干了 。 那是武汉最艰难的时期 , 十多天没地方查病 , "最后好不容易坐在大厅里 , 在椅子上一边输液 , 针还在手上 , 人就去世了" 。
康复者 , 这个名字意味着他们也是灾难的幸存者 。 让不少心理专家更为关注的是 , 在更长的时间跨度上 , 康复者可能会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
"汶川地震以后PTSD的发病率比正常人群高了10%左右 。 SARS时 , 我们调查的一个数据显示是13%左右 。 玉树(地震)也一样 , 一直到过后三年 , PTSD的发生率仍然居高不下" , 温州康宁医院集团精神心理科主任医师、浙江省第三批援鄂医疗队心理医生唐伟告诉采访人员 , 他曾参与过汶川地震、温州"723"动车事故、丽水里东山体滑坡等灾害的心理援助 。
唐伟介绍 , 现在一些患者和医护人员存在急性应激障碍 , 而"PTSD"会在事件发生后三个月开始出现 , 有几个症状--闪回 , 清醒时 , 脑子里会想起以前痛苦的画面;躲避 , 不敢到相似的环境和场景;警觉性增高 , 比如睡不着 , 听到稍微一点小动作 , 心惊肉跳;再严重者甚至会自残、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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