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抗击疫情不力,如何在法国成为一个“共和”问题( 二 )


总检察长也可以直接将诉状提交给预审委员会 , 后者经过预审之后 , 或提交给法庭 , 或宣布不予起诉 。 针对该委员会的裁定可以上诉至法国最高法院 , 一旦相关裁定被推翻 , 那么预审委员会须更换成员 , 重新进行审议 。
一旦案件进入审判环节 , 流程则和普通司法机构相差不多:庭长主持法庭辩论后 , 合议庭秘密投票 , 判决被告是否有罪 。 值得注意的是 , 共和国法庭并非终审机构 , 当事人对相关判决不服 , 可以上诉至最高法院 , 后者无权改判 , 但可以推翻原判 , 将案件发回到共和国法庭 , 另行组成合议庭重新审判 。
共和国法庭:陈义甚高 , 却失之宽纵
从以上程序可以看出 , 从当事人提起指控 , 到共和国法庭最终判决 , 并非水到渠成之事 , 甚至可以说是山重水复 。 据统计 , 从1993年创立到2018年5月 , 诉状委员会共收到1455桩来自公民个人的指控 , 其中仅有42桩(约占2.9%)移交给总检察长 , 而预审委员会仅启动了17项调查 , 其中7桩案件开庭审判并作出判决 , 其余均已不予起诉或宣告无管辖权等方式结案 。
不仅如此 , 在7桩案件的10项判决中 , 半数宣告无罪 , 另半数有罪判决中 , 又有两桩为“宣判有罪但免于处罚” 。 其中值得一提的包括:1999年5月针对震动全法的“血液污染事件” , 负责卫生事务的国务秘书埃尔维(Edmond Hervé)被判有罪但免于处罚 , 同案被起诉的前总理法比尤斯(Laurent Fabius)和社会事务部长杜法克斯(Georgina Dufoix)宣告无罪;2004年7月 , 负责残疾人事务的前国务秘书吉里贝尔(Michel Gilibert)因为挪用国有资产罪名被判三年徒刑(附缓期)、20000欧元罚金和剥夺选举权/被选举权五年;2010年4月 , 前内政部长帕斯卡(Charles Pasqua)因合谋挪用公司资产被判处一年徒刑(附缓刑);2019年9月 , 前司法部长尤沃阿斯(Jean-Jacques Urvoas)因为向一名被调查的议员通风报信而被判处一个月徒刑(附缓刑)和5000欧元罚金 。
从历次判决中不难看出 , 共和国法庭虽然陈义甚高 , 但立案标准较为苛刻 , 而判决尺度又相对宽松 , 所有被诉至法庭的高官中 , 几乎无人遭受过严厉惩罚 。 自1990年代以来 , 法国政坛丑闻层出不穷 , 共和国法庭却在整饬纲纪方面乏善可陈 。 最终 , 在全球范围内民粹主义势头上升的背景下、“黄马甲”成为法式反建制运动的代表 , 反对“一丘之貉”成为运动口号之一 , 而以第五共和宪政体制为框架、包括共和国法庭在内的整个建制 , 在某种意义上都难辞其咎 。
这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尴尬现状 , 首先来自于法庭的半政治、半司法混合性质 。 15名成员中 , 多达12人来自议会两院 , 而在法国的议会制之下 , 议员和部长之间只隔一道“旋转门” , 随时可以调换角色(最切近的典型例子就是现任卫生部长韦朗 , 他在半个月前还是一名不算知名的众议员 , 如今已经一跃成为举国上下最为关注的部长) 。
因此被选任为法官的议员 , 在被告席上看到的 , 可能是曾经密切合作的同僚、或者未来政治生活中难保不再打交道的重要人物 , 因此议员很难真正板起面孔秉公执法(如果他们的确了解法律的话) 。 如果说在历史上 , 府院关系紧张时议员对部长可能过于严苛的话;那么如今的共和国法庭一直被诟病 , 认为对被告过于宽大 , 而这和议员占绝大多数的法庭构成有很大关系 。
其次 , 共和国法庭的管辖范围极为特定 , 只针对“政府成员” , 即总理、部长和国务秘书 。 这导致的一个附带后果是 , 如果同一案件中有合谋情节 , 那么普通嫌疑人交由普通司法机关审判 , 政府成员则移交给共和国法庭 , 而由于后者失之宽纵 , 可能导致“喽罗”被普通法院严惩、而“头目”却无罪开释的反差 , 这样一来 , 共和国法庭成了司法制度上的一个后门 , 和当初建立它的初衷背道而驰 。
再次 , 由于这种宽纵 , 共和国法庭缺乏足够的司法权威 。 当事人被定罪后 , 固然有可能仕途终结 , 但相反例子也屡见不鲜 , 其中最著名的 , 就是在名噪一时的“塔皮案”中被判有罪但免于处罚的原法国经济部长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 。 2016年判决作出之时 , 她已经从经济部长转任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干事 , 2019年又出任欧洲央行总裁 。 虽然蒙受司法污点 , 但似乎拉加德没有遭受太大困扰 , 反而青云直上 。
最后 , 共和国法庭并不是终审法院 。 在判决作出之后 , 如果被告不服 , 还可以向最高法院上诉 , 这就导致共和国法庭缺乏道义和法理上的终极支撑 。 如果程序上如此借重最高法院、实体上也要依靠最高法院才能最终一锤定音的话 , 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用统一的普通司法体系来进行审判呢?
正因如此 , 共和国法庭自成立以来 , 一直受到外界质疑 。 奥朗德和马克龙两任总统都表示 , 会考虑裁撤这一法庭 , 将起诉和审判职能归并到普通司法机构中 。 马克龙2017年上台后明确表示 , 将会取消共和国法庭废除政府部长在被告席上的特殊待遇 。
不过 , 由于共和国法庭是宪定机构 , 即便是总统也不能说取消就取消 , 而必须通过修宪程序完成 , 而修宪又注定是一项各方利益博弈的“大棋” , 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 更何况 , 新冠疫情暴发之后 , 法国政府的所有改革措施都已经暂时冻结 , 尚未展开的改革更是遥遥无期 , 共和国法庭的寿命 , 恐怕还要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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