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尼斯特』詹姆斯·乔伊斯:伊芙琳 | 夜读( 二 )


她马上就要和弗兰克去开拓另一种生活 。 弗兰克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 心胸开阔 , 颇有男子汉的气概 。 她要和他一起乘夜船离开 , 做他的妻子 , 和他一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生活 , 他在那里有个家等着她 。 她多么清楚地记着她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呀;那时他寄宿在大路旁边的一间房子里 , 她也常常去那里 。 这仿佛是几个星期前的事情 。 他站在门口 , 他的鸭舌帽推到了脑袋后面 , 散乱的头发垂在古铜色脸的上方 。 后来他们就互相认识了 。 他每晚都在商店外面接她 , 然后送她回家 。 他带她去看《波希米亚女郎》 , 她和他一起坐在剧院里的雅座区 , 虽不习惯却觉得非常惬意 。 他酷爱音乐 , 也唱得几句 。 人们知道他们在谈恋爱 , 因而当他唱起少女爱上一个水手的歌时 , 他总是高兴得心醉神迷 。 他常常逗她叫她“小天鹅” 。 最初 , 她对身边有个小伙子感到兴奋 , 后来便渐渐喜欢他了 。 他知道许多遥远国家的故事 。 他起初当舱面水手 , 在阿伦航运公司驶往加拿大的一艘船上工作 , 每月挣一个英镑 。 他告诉她他曾在上面工作过的那些船的名字 , 还告诉她各种不同工作的名称 。 他曾驶过麦哲伦海峡 , 于是便给她讲可怕的帕塔格尼亚人的故事 。 他说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曾死里逃生 , 他来这个古老的国家只是为了度假 。 当然 , 她父亲发现了他们的关系 , 于是便禁止她与他有任何来往 。
“我知道这些当水手的小子们 , ”他说 。
一天 , 她父亲与弗兰克吵了一架 , 从那以后 , 她不得不偷偷地与她的情人见面 。
大街上夜色深沉 。 搁在她膝上的两封信的白色变得模糊不清 。 一封是写给哈利的;另一封是给她父亲的 。 她宠爱厄尼斯特 , 但也喜欢哈利 。 她注意到她父亲近来渐渐变老;他会想念她的 。 有时候他会非常慈祥 。 不久前 , 她生病在床上躺了一天 , 他给她读鬼怪故事 , 还给她在火上烤了面包片 。 还有一天 , 她母亲活着的时候 , 他们全家曾一起到霍斯山去野餐 。 她记得父亲戴上母亲那个有带子的女帽 , 逗孩子们发笑 。
她的时间越来越少 , 可她仍然坐在窗边 , 头倚着窗帘 , 闻着沾满灰尘的印花布窗帘的气味 。 从窗下大街的远方 , 她听见传来一架街头手风琴的乐声 。 她知道那个曲子 。 奇怪的是它竟然恰恰在今夜传来 , 使她想起自己对母亲的许诺——她曾许诺一定要尽力维持这个家 。 她记起母亲病中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又回到了过道那边昏暗的屋里 , 听到外面传来一首凄凉的意大利乐曲 。 拉手风琴的人被打发走了 , 花了六个便士 。 她记得父亲趾高气扬返回病房说:
“该死的意大利人!竟到这里来了!”
在她沉思冥想之际 , 她母亲一生可怜的景象如同符咒似的压在了她的心头——平平凡凡耗尽了生命 , 临终都操碎了心 。 她浑身颤抖 , 仿佛又听见母亲的声音愚顽不停地说着:
“我亲爱的孩子!我亲爱的孩子!”
她蓦然惊恐地站了起来 。 逃!她必须逃走!弗兰克会救她 。 他会给她新的生活 , 也许还会给她爱情 。 而她需要生活 。 为什么她不应该幸福?她有权利获得幸福 。 弗兰克会拥抱她 , 把她抱在怀里 。 他会救她的 。
* * * * *
在诺斯华尔码头 , 她站在挤来挤去的人群当中 。 他拉着她的手 , 她知道他在对她说话 , 一遍遍谈着航行的事儿 。 码头上挤满了带着棕色行李的士兵 。 透过候船室宽大的门口 , 她瞥见了巨大的黑色船体 , 停泊在码头的墙边 , 舷窗里亮着灯 。 她没有说话 。 她觉得脸色苍白发冷 , 由于莫明其妙的悲伤 , 她祈求上帝指点迷津 , 告诉她该做什么 。 大船在雾里鸣响悠长而哀婉的汽笛声 。 如果她走的话 , 翌日就会和弗兰克一起在海上 , 向布宜诺斯艾利斯驶去 。 他们的船位已经订好 。 在他为她做了这一切之后 , 她还能后退么?她的悲伤使她真觉得想吐 , 于是便不停地翕动嘴唇 , 虔诚地默默祈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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