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云南砖窑里的“不速之客”:残障流浪者非法用工调查( 五 )


刚逃出的半年 , 因为身份证上的住址信息都还留在砖厂 , 王盼不敢回家 , 他躲进了山里 , 总怀疑“有砖厂的人要来杀他” , 近乎崩溃 , 半年后精神才逐渐恢复 。
回家的路
叶文记得 , 2019年5月29日从蒙自救助站把哥哥接回来时 , 才到村口 , 叶亮就低声念了句“回家了 。”
于他而言 , 离家的这20年好像被偷走了——刚回家1个多月 , 他坚持说自己30岁 , 那是他离家出走时的年龄;看到墙上的家庭老照片、在村里遇到当年的同龄人 , 他能说出每一位人的名字和称谓 , 然而问起这20年遇到过什么人 , 他时而一言不发 , 时而胡言乱语 。
1998年农历三月十五日叶亮说自己想去十几里外的小姨家做客 , 在小姨家吃完午饭以后 , 叶亮再也没回来了 。
“那天他穿了一件绿色的小外衣 。”这是母亲最后的记忆 。
“哥哥刚走丢时 , 我们根本没想过报警 , 就觉得他应该是在家里不开心 , 跑去哪里坐办公室了 , 过得还算体面 。”两三年一直没有音讯 , 家里人开始托外出打工的亲戚四处打听;等到过了10年 , 一家人渐渐开始惶恐“人怕是找不回来了” , 但因为时隔太久 , 更没有了报警、刊登寻人启事的心思 。
「流浪者」云南砖窑里的“不速之客”:残障流浪者非法用工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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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亮被警方解救回家后 , 每天都在家门前看护家中的这些鸭子 。(刘雪妍摄)
叶亮现在白天总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 , 对着家里的旱鸭子龇牙咧嘴 。赶鸭子 , 成了他轻松的新工作 。
叶文给他拿了几本儿子高中时的教材 , 叶亮每天会自觉找个时间把书端正平放在桌子上 , 翻开来看一看 。叶文惊奇地发现哥哥依旧认识书中大部分汉字 。
“花了那么多钱培养的大学生忽然丢了 , 20年后跑回来成了这样 。日后 , 会不会成为弟弟妹妹们的负担?”这是丢失的亲人重逢刹那的痛哭流涕后 , 更长远的现实 。
【「流浪者」云南砖窑里的“不速之客”:残障流浪者非法用工调查】虽然偶有抱怨 , 但父亲依旧会淌泪:“也不求他有出息了 , 活着就好 。”
“如果他一切都是正常的 , 怎么会不回家?”在叶文的理解里 , 能清楚说清家中地址的哥哥之所以不回家 , 是因为遭遇了非人的虐待 。
而以张世伟对接触过的上千名流浪者的观察 , 并不排除叶亮或许是陷入了一种 “习得性无助” 。“有的人家庭住址就在嘴边 , 但就是不愿意主动寻求帮助回家 。” 他说 。
在200多公里外的砚山 , 按照民政部颁布的《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实施细则》 , 尽管寻亲电话依旧每天不断 , 但能对上号的却不多 。他常会建议寻亲的家属先不要着急赶来砚山 , 先在当地做一个DNA鉴定 , 因为这些流浪者的DNA都已经入库公安系统 , 随时可进行比对 。
而在“让爱回家”东莞寮步镇负责人赖玉强的志愿经历中 , “几乎有90%的流浪者不会主动说出自己的个人信息回家 , 但在见到家人的那一刻 , 他们都会改变心意 。”
他归纳过自己接触的长期流浪者的3种类型:不记得归途的失智者;连语言和社交功能都退化了的网瘾少年;还有一种则是对生活失去信心的年轻人 ,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大学生 , 初入社会受挫后 , 没有勇气再和家人联系 。“其实流浪者中并不是大部分都是残障人士 , 在我们救助的流浪者中 , 残疾人大约只占30% 。”张世伟补充 。
叶亮的出走尽管时隔遥远 , 也不外乎是第三种情况 。
刚开始接触这些街头流浪者时 , “让爱回家”只表示愿意帮助他们办身份证、找工作 。直到获取信任后 , 才提出可以帮助他们重新和亲人获得联系 , 可最终愿意接受帮助回家的流浪者只占4成 。
作为砚山县民政局社会事务股的负责人 , 张恩敏时常也会遇到街头上拒绝接受帮助的流浪者 , 却爱莫能助 , “我们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 , 不能主动寻找流浪者后 , 强行改变他们的生活状态 。”张恩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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