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客户端』饭圈文化的哲学省思( 二 )


而粉丝们往往以追随受难者的殉道者自居。在明星面前,他们自觉渺小,“在现实中,我都不配给这样的美人花钱”是他们常挂嘴边的口头禅。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无情世界的感情”,帮助爱豆在残酷的商业逻辑下取得成功。当下的粉丝们极少对文化工业的压迫与收编懵然不知,大颇为矛盾的是,他们利用这份清醒加剧了自己的沉沦,而这正是殉道的意义所在——纵然清楚商业资本掌控的无情世界将吞噬普通的消费者粉丝,粉丝们仍愿飞蛾扑火,为爱豆付出自己满溢的情感,更不吝惜自己的金钱,自我感动于殉道者的意象。
这种“受难者”和“殉道者”的叙事之所以在如今的粉丝心理中大行其道,年轻一代原子化的,孤独的生活状态是不可忽视的因素。在精神分析理论中,个人的孤独、渺小一直是一个重要的主题。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在人的成长过程中存在一个所谓的“俄狄浦斯时刻”。在俄狄浦斯时刻前的口腔期,当一个孩子最初吮吸母亲的乳房时,他感到自己的全部欲望(吮吸)都能得到外界的回应和满足。然而,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们终将发现外界是一个“异己”的存在,并非所有的欲望都可以被满足,相反,有时尽管不愿,但欲望必须服从于外界的规则。由此,“孤独”和“无力”的感受一直伴随孩子的成长,这种孤独包括而不仅仅是人际关系意义上的孤独,更是外在世界带来的异己感和面对异己世界的无力感。
而今天,作为追星主要群体的年轻一代比他们的长辈更加孤独。中年人或许已有了家庭,拥有稳定的人际关系。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街坊、亲戚、邻里的关系也更为深厚,进而多少缓解了外部世界的“异己”感受。但对于“原子化”的年轻一代来说,追星往往成为了令这种“孤独感”爆发的窗口。
因此,“受难者”和“殉道者”的叙事就成为了孤独感投射的结果。粉丝们之所以认为爱豆身处“无情世界”,是因为他们自己就被异己感和无力感环绕。而当他们看到自己的投入使爱豆一步步在无情世界中杀出一条血路时,他们感到自己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努力得到了回应,异己感和无力感被消解,这也就成为了粉丝们自豪感和成就感的重要来源。而当粉丝们痴迷于这样的自豪感,将“殉道者”的叙事当作了超越孤独和异己感的良方,追星过程中的狂热也就不难被理解。
在追星实践中,“受难”-“殉道”叙事带来的狂热在很多情况下都体现为对消费主义的热情。要帮助自己的爱豆在“无情世界”中突破重围,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通过支持他所代言的商品来为他赢得 “顶级流量”的身份。这一身份不仅意味着诸多现实的利好,更意味着殉道者们成功完成了自己追随受难者的使命。
除此之外,鲍德里亚早已指出,在当今社会,消费的目的很大程度上已不再是商品带来的使用价值,而是作为“符号”的商品——它标定了个人的身份与认同。因此,支持自家爱豆带货,并让自己的购买行为为超话中的其他同道所知,粉丝们方能确证自己“忠实粉丝”的身份,进而享受属于受难者的自豪和成就感。
(3)焦虑的迁徙:从消费到安利
相比其他符号性的消费,明星消费更显得“没完没了”,粉丝们往往不知疲倦地为自己的爱豆持续投入。这是因为“顶级流量”的身份富于不确定性:“顶流”的头衔永远基于和其他明星的比较,充满竞争和较量。而且只要竞争还在继续,头衔的归属就时刻可能改变。
因此,每一次“明星带货”都是一场充满了不确定的考验。粉丝们每小时都会统计自家爱豆的带货数量,以便确定他体现出了与“顶级流量”相称的带货能力。然而,一次统计最多只能证明在当次统计之前,爱豆保住了顶级流量的地位,未来瞬息万变,这一头衔可以维持多久难以预料。换言之,“顶级流量”的身份只能从过去中得到确认,却不得不面对来自未来的挑战——这种时间上的错置带来了不可能被消除的不确定性。由此,消费成为了齐格蒙特·鲍曼所说的驱魔仪式,成为了粉丝们缓解焦虑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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