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谓]王雨童 | 能在《赢家圣地》中成为赢家吗?( 二 )


虚拟之轻
面对困境 , 吴谓遵循着成功精英的逻辑 , 向“工具人”柳教授寻求帮助 。 柳教授曾是吴谓向上攀爬的工具性帮手 , 这次又为他指点迷津:一个叫“赢家圣地”的神秘所在 。 小说反复强调的科幻设定是“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技术已经发展到极高水准 , 在“赢家圣地”虚拟世界里的所有体验都同现实生活无限贴近 , 由此吴谓可以代入妻子、儿子甚至是有智力障碍的女儿视角去体验他们的感受 。 这不同于共情或感同身受 , 而是一种经由技术实现的海德格式的“抛入世界” , 吴谓将被迫接受所体验到的一切 , 哪怕是女儿天天异常智力结构带来的恐怖体验 。 “虚拟化身”(avatar)在1993年的科幻小说《雪崩》中被提出 , 但构想人类在电子空间——无论它被称为“虚拟网络”“赛博空间”或其他名字——中获得新的身体和主体 , 早在虚拟现实技术成型之前就已经被科幻文学召唤 。 当主人公进入虚拟化身后 , 现实中的主体也在被悄然改变 , 正如《阿凡达》 , 作为人类利益捍卫者的士兵在一次次使用纳威族虚拟化身的视角看世界后 , 认识到人类对纳威族的殖民多么丑恶 。 这类科幻怀有如此的期待: 人类被“自我与他者”沟通和感受的天堑所阻碍 , 引发诸多隔阂 , 技术将帮助人类跨越人文认识论的局限 。 小说中的柳教授也希望“赢家圣地”能让赢家们停下脚步 , 最终能改造人类的“文明孤独症” 。 显然 , 它给吴谓留下深刻印象 。 《赢家圣地》最生动丰富、充满想象力的描写出现在吴谓进入女儿天天的虚拟化身后:“这是吴谓此生最为深刻的体验 , 令人疯狂而眩晕 。 仿佛共有一颗大脑的连体婴 , 又像是一个置于音箱前的麦克风 , 回输信号被无限循环放大 , 推向神经冲动的极限……吴谓看不见 , 听不着 , 身体漂浮在知觉之海上 , 缓慢地穿越时间的尽头 , 而一生的记忆却凝缩在须臾之间 , 从摇篮到坟墓 , 只隔一朵浪花 。 ”相信读者会发出感慨 , 相比直通神经元所引发的感受 , 经由线性语言中介的表达、描述和沟通是多么的苍白 , 多么的“词不达意”!
[吴谓]王雨童 | 能在《赢家圣地》中成为赢家吗?
本文插图

然而 , 当我们沉迷在神经网络的通神之舞的时候 , 一个必然的问题随之浮现: 被体感服、电极贴片和高分辨率目镜中介的感受方式必然不可能是透明的 , 它的规则边界在哪里?或者说 , 吴谓被“赢家圣地”改造了神经元冲动 , 是一剂药到病除的良药么?小说的艺术往往是魔鬼隐藏在细节之中 , 吴谓进出“赢家圣地”的情节帮助我们理解整个虚拟体验的规则 。 现实与虚拟边界的消失不仅意味着体验方式的改变 , 也意味着体验感受将调整虚拟世界的参数 , 从而改变“现实” 。 小说语言对吴谓已经进入“赢家圣地”没有任何提示 , 通过回溯我们才会发现:当电极贴片捕捉到吴谓的烦躁情绪后 , 立即给出“我已经离开了赢家圣地”的幻觉 , 吴谓得以在“纯然天成、回归赤子的自由感 , 毫无拘束与负累”的欣然愉快下“发自内心”地配合游戏 。 另一个线索出现在吴谓对神秘小男孩微微2.0的态度上:对孩子冷漠粗暴的他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小男孩有超乎寻常的耐心 , 这并非难以解释 , 而是他触发了“赢家圣地”的激励规则: 越积极的互动就能带来越丰富的神经冲动 , 就越能从互动中获得价值 。
小说提示我们 , 整个游戏建立在柳教授的“德尔塔”项目之上 , 这一研究将人从出生开始的认知发展全过程加以建模 , 发现真实感源于“营造出一种连续、低延时的感官反馈机制” 。这意味着“赢家圣地”是一个可以无限增长的正反馈机制 , 只要你能不断给予正向反应 , 它将永远为你提供内心渴望的任何体验 。 比起电影《头号玩家》里的互动游戏“绿洲” , “赢家圣地”对现实/虚拟的摧毁更加剧烈 。 沉迷“绿洲”的吴用用还能做个勉强与父亲同桌进餐的网瘾少年 , 从小加入“德尔塔”项目的柳微微彻底丧失了现实 , 最终溺亡在水库里——按照“德尔塔”的逻辑甚至可以说 , 错误不在他产生了自己是鱼的感觉 , 而在于乏味脆弱的肉身没能跟上游动的思维 , 思维早已化为北冥之鲲 。 柳微微在生长到十八个月的时候接入镜像世界 , 根据精神分析学家拉康的理论 , 六到十八个月正是婴儿的镜像阶段 , 婴儿误认为镜中的图像正是自我 , 从而开启了终生的错认和迷恋 。 当柳微微第一次在虚拟之镜中睁眼 , 看到自己的虚拟双手和身体的那一刻起 , 一种新的人类就诞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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