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族文化网■《红楼梦》既不是曹家的家史,也不是大清朝的宫廷史或社会史( 三 )


问题出在哪儿呢?在曹雪芹与中国现代小说家之间发生了什么?
《红楼梦》一书 , 于此间是巧舌如簧 , 极具功力 。
自脂砚斋起 , 评家读者对《红楼梦》中的这份人情都怀有特殊的兴趣 , 时至今日 , 中国的大众红学中除了探秘索隐 , 便是老太婆论长短 , 于每个人、每件事于人情世理上细细考究 。
《红楼梦》百余年来一个隐蔽的文化功能就是 , 它是中国人的人情教科书 , 举凡婚姻家庭、私事公务 , 直至军国大政 , 都能在《红楼梦》里对了景儿 , 借得一招半式 。
可以说 , 百年来中国文学经验的一大部分——阅读与潜在的、不能完成的写作 , 是与《红楼梦》有关 。
对于我们的生活世界的体会与言说 , 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国人所借助的是一部《红楼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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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正典化过程中 , 《红楼梦》被力图纳入正确的诠释框架 , 尽管对它的阅读被强力引导和规训 。
但是 , 《红楼梦》所展示的那个恒常俗世 , 面对二十世纪的强大历史 , 它是如此地弱又是地强 , 它不具话语合法性的 , 不能被说出 , 不能被写出 , 但它依然在运行 。
《红楼梦》作为百年来屹立不摇的经典 , 它始终活着 , 不是因为它按照评家的意图被阅读 , 而是因为它始终参与着我们的生活 。
04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 , 我的童年 。 那时我母亲是《红楼梦》的狂热爱好者 , 她熟悉《红楼梦》里所有的细节、典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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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日常言谈中随时引用《红楼梦》的话语 , 她毫不掩饰她对《红楼梦》那些精巧心机的热爱 , 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 , 我的童年似乎是和《红楼梦》中人特别是凤姐、探春之流共同度过的 。
我不知道这份接受史是否及在何种程度上具有普遍性 。
时至今日 , 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张爱玲 , 《红楼梦》的俗世在文学中已经重获合法性 。
但实际上我们迎来的可能是《金瓶梅》式的不容转身的俗世 , 我们可能与《红楼梦》里至关重要的另外一面 , 俗世的那一面 , 依然隔绝 。
古典说部的大特点就是悲感 。
《三国演义》、《 水浒》到最后 , 万木飘零 , 英雄凋尽 , 古今多少事 , 尽付笑谈中 。 《金瓶梅》到最后更是数尸体 , 世界无可救药地崩坏塌陷 。
这并非“悲剧” , 而是悲感——我是说这并非西方式的悲剧 , 我们对人生与世界的关切是并非是一个人与社会的、超验的命运的对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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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个人面对自然节律 , 此生之有涯 , 宇宙之无尽 , 所生的虚妄无力之感 。
对于《红楼梦》来说 , 要害不在于此 , 不在于谁和谁的斗争 , 而在于一种浩大的虚无之悲 。
在《红楼梦》中 , 这份悲却在人物的内在意识中牢牢地扎下根去——成为自我倾诉和倾听 , 成为弥漫性的世界观 , 成为一种生命意识 。
这一份悲 , 在中国传统中源远流长:对酒当歌 , 人生几何?树犹如此 , 情何以堪!
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是镜花水月 , 如电如露如梦幻泡影 , 悲凉 , 悲之所以是凉 , 是因为秋天来了 , 冬天也要来了 , 那么春天还会远吗?
但对中国人来说 , 这不过是浪漫主义的呓语 , 春天来时盛开的已不是此身此世 。 曹雪芹呼应着一个伟大的传统 , 被无数诗人、无数心灵纤细的中国人反复体会的境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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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曹雪芹的伟大创造是 , 他的无比悲凉就在无比热闹之中 ,他使悲凉成为贯彻小说的基本动力而不是曲终人散的一声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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