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学」刘耘华 | 远程阅读时代诗学对话的方法论建构( 五 )


关于“诗学”的蕴涵 , 则需要更细致一点的交代 。 我们知道 , 我国古代文化中的“诗学”一词 , 主要涵义有二种:一是《诗经》之学 , 其中又包括经学与小学两个层面;二是“做诗术” , 指的是诗歌创作的技巧 。 今日我国学界所云“诗学” , 主要是对“poetics”“poétique”等西语的翻译 , 其蕴涵也以西方为主导 , 大致是指“文学或文艺理论” 。 作为系统性地讨论“做诗术”的专有名词 , “诗学”概念似首起于亚里士多德 。 在亚氏的《论诗术》(Peri Poietikes)中 , “诗”(poiesis)的本义并非今日之文体意义上的一个文类 , 而是指“制作”(to make)或“创造”(to create)的“行为”或“结果”, 后来 , 特别是指运用韵律、节奏、言语、叙述等手段化“虚(不可见者)”为“实(可见者)”、“无”中生“有”之“制作”的“技能/技巧”(techné) 。
《会饮篇》205c-d记录了苏格拉底借第俄提玛(Diotima)之口所说的话:
创造(poiesis) , 可是件复杂的事情 。 任何事物 , 只要从非存在进入到存在 , 它的整个构造原理就是创造 。 所有技艺(technais)的产品都是创造物(poiesis) , 而其制作者(demiourgoi)都是创造者(poietai) 。 ……可是你知道 , 人们不是把所有的制作者都叫做“诗人”(poietai) , 而是以各种其他的名字称呼他们 。 只有一种制作从制作的整体中被分立出来 , 即 , 单单是使用音乐和格律的(技艺)才叫做“创造”(poiesis) , 拥有这种技能的人才被称为“诗人” 。
这段话很重要 , 也被后世学人反复征引 , 因为由此可知在亚里士多德之前 , “poiesis”便已专指“诗”的“制作”或“创造”了 , 我们相应地可推断 , “Peri Poietikes”译成“诗术”或“诗法”是比较准确的 。 这里有必要指出的是 , 在苏格拉底甚至更早的时代 , “制作”的“技艺”天然地与“摹仿”(mimesis)相关 , 而在柏拉图的笔下 , “制作”的“技艺”更是无疑地“具有摹仿性的结构”:造物者(demiourgos)的本义为“工匠”“手艺人” , 即 , 使用某种技艺(techné , 复数technais)来制作(poiein) 公共产品的人 , 无论何种“工匠” , 都需要通过“摹仿” 。 神圣的宇宙制作者(Poietes)摹仿宇宙的“Nous”(在《蒂迈欧篇》里是指所有“eidos”之能动的存储者 , 是“众善之善”) , 使“混沌(chaos)”变成“宇宙(cosmos)”;人世的工匠(demiourgoi)通过摹仿万有之“eidos/idea”来制作和生产 , 这些工作 , 都是把“不存在的”或“不可见的”变成“存在的”或“可见的” , 都是“无中生有”的“创造” 。 这种通过摹仿的技艺把“某物”(ousiai)带入存在的活动 , 就是“poiesis”(生产/制作) , 因此 , 在“制作的秩序”中 , “poiesis”与“techné”的含义往往是可以彼此互换的 。 当然 , 在柏拉图看来 , “techné”也不是在所有的情况下都等同于“poiesis” , 譬如 , 实践性的活动(学习、打猎、求知、教育、行政等)虽有“技巧” , 却无需工匠式的“制作” , 也不把新的存在带入“可见”的世界 。 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说法 , 实践(praxis)是“行”(action/doing) , 制作(poietikon)是“造”(making) , 二者不一样 。 用今天的话来说 , “行”是生存性的(existential) , 如何“行”得好 , “行”者的心目中没有公共产品“制作”过程中所必须具备并加以摹仿的“eidos” , 换言之 , 没有公共产品生产中手艺人所必然拥有的确定“知识” 。 而在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等人看来 , 诗人所摹仿的 , 恰恰主要是这种活动;摹仿所运用的媒介则是音乐、格律、语言、叙述甚至思想等 。 这种“制作”就与工匠依照“理型”(eidos/idea)制造实用产品不一样 , 它的“赋形”(shaping forms)是一种精神性的活动 。 它本身是游移不定的(altering) , 借助于表演性的叙述与象征化 , 它在“形构”与“解构”(forming/de-forming)之间自由地、无限地“转换生成”(transforming) , 产生并释放一种戏剧性的能量 。 它所具有的社会想象力和诗性力量 , (从本性上说)一直是对实用产品制作活动及其资本逻辑化的一种抵抗 。 在当代社会里 , 它是容易被忽略却具有重要意义的思想文化因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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