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与社会』许倬云|历史上的知识分子及未来世界的知识分子( 五 )


有几位我非常钦佩的老师 , 不欣赏中国戏曲(例如京剧、昆曲) , 也不愿读中国小说 。 比如 , 胡适之先生热心改造 , 却没有认真地推敲中国文化资源何在 。 他似乎并不了解中国小说 , 也把小说定义得太窄了 。 虽然我对胡先生以及老师辈们心存感激 , 但为学术良心 , 还是必须把问题指出来 。
那我们这一代 , 对西方文化资源有没有更深入的理解?似乎也没有 。 很多跟我同辈的学者 , 包括我在内 , 对西方文化资源都没有足够的认识 , 也没有认真去思考过 。 太多西方文化的拥护者与批判者 , 其实都不十分理解西方文明的来龙去脉;太多介绍西方学派和理论的人 , 其实没有理解这些不同学派间的渊源与分合转变 。 以教书而言 , 我们都在介绍一鳞一爪 , 并没有追踪到基督教、希腊、罗马 , 更不用说埃及、两河与日耳曼传统 。 我们也没仔细推敲“后现代”何以是“后现代”?它有多少来源?有没有想到“解构”到底解的是什么样的“构”?“解构”的动机在哪里?如果对中国与西方文化资源这两个课题上 , 我们没有做过真正认真的思考与整理 , 那表示我们还没有转化成为新的知识分子 。
当今课题之二:只有专家没有知识分子
更大的难题是 , 我们面临的今日世界 , 只有专家没有知识分子 。
以美国的学术界与同时代的欧洲学术界相比 , 美国学术界缺少知识分子 。 美国的知识分子在作家、采访人员与文化人之中 , 不在堂堂学府之内 。 学府里只见专业教师、专业研究者 , 他们只问小课题 , 不问大问题 , 也很少有人批判、针砭当代 , 更悬不出一个未来该有的境界 。 他们只看见保守与自由的对抗 , 却不再提问“自由”该如何从新界定?
一个医生在他专业的领域里 , 可以不自觉地做个好人与好医生 , 却没有自觉地去追问什么是“专业伦理”?去追问医药资源的分配合理否 , 是不是偏向有钱人?在美国 , 目前开始有些人在做这事情 , 医学院里逐渐有“medical ethics”这门课 。 我的侄女嫁给一个医生 , 他现在不行医 , 改读人类学了 。 同样的 , 在台湾有没有人问医药伦理这方面的问题?很少 。 除医药专业这一行外 , 还有其他太多太多的专业 , 但它们的专业伦理在哪里?经济学家的设想 , 是为了全民的均富 , 还是只为让富人更富?法律专家的思考 , 是为了保护全民的财产 , 还是只为保护富人的财产?今天一个个科学实验室 , 已成为一个个小的创收基地 , 人们只从创收着想 。 在台湾 , 我们有没有把“专业伦理”纳入国科会的评审条件内?国科会的问卷会问你“有没有专利权?”这对学人文的人而言 , 是啼笑皆非之事 , 因为问这个问题就是鼓励创收 。
全球正经历巨大转变 , 知识已成为商品 。 像药学就是重要的商品 , 因为原料太便宜 , 卖的价格却又太贵 。 我每天晚上滴一滴的眼药水 , 这么小瓶 , 价格25块美金 , 里面百分之九十八是水 , 百分之二是药 。 二十五块美金的价格如何来的?里面有二十四块九毛九被实验室赚走 。
知识已成为商品 , 也已成为权力的来源 , 掌握知识的人操纵市场 。 新的婆罗门(Brahmana)阶级正在出现 。 印度文明中 , 婆罗门以他们的知识占有一切特权 , 他们是贵种 , 其他人则是贱种 。 婆罗门最后是和拿刀拿剑的剎帝力(国王)合作 , 即知识与权利的结合 。 在今天 , 我们的“国王”是那些财富多的人 , 人人都向财富低头 。 在这种情况下 , 我们只有专家 , 没有知识分子 。
对年轻朋友的期许
未来的世界 , 工具性的理性或许可以发展到极致 , 但其目的与意义却没有人问 。 未来的世界 , 颠覆文化的人很多 , 却没有文化的承载者 。 知识分子还有没有张载所期许的四个志业?
【『思想与社会』许倬云|历史上的知识分子及未来世界的知识分子】过了七十岁以后 , 凡是公开演讲 , 我都当作最后一次 。 今天的谈话 , 我心情非常沉重 。 在美国、大陆、台湾看到的种种 , 使我痛感事情的严重性 。 当然我不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演讲 , 盼望明年有机会能再次和大家同堂 。 如果明年不幸无法见到各位 , 希望年轻的朋友们愿意做傻瓜 , 承担痛苦 , 抗拒财富与权力诱惑 。 这就是我在母校努力的心愿 , 谢谢大家!(本文转自近现代史论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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