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人止庵、史航谈小说《暗杀》:用多久修复童年( 四 )


在这一次动荡中 , 他的生命中像定点拔除一样 , 父母失踪 , 哥哥失踪 , 大姐姐被带走了 。 后来又出现了一个押送他的士兵 , 相对对他好一点 , 找稍微合体的厚衣服给他 , 哪怕自己要费点事儿 。
止庵:士兵的大衣长 , 他直接给剪了 。 往钢盔里垫点东西让孩子能戴得上 。
史航:这个人也很快死去了 , 在护送小孩去阿姆斯特丹的过程中 , 由于反法西斯组织的轰炸、机枪扫射 , 死在小孩眼前 。 对他好的人都死了 。 这辈子原来有的、新遇上的对他好的人 , 迅猛地被命运干净利落一个个全带走 。
还有一个事儿值得强调 , 地下抵抗运动大姐姐说 , 你现在才十几岁 , 很多事儿不懂 , 有些你以后才懂 , 现在跟你说 , 要不来不及了 。 她先说的是你不能埋怨我 , 不能生我们的气 。 德国人可能会跟你说很多话 , 让你恨我们 , 但是你不能恨我们 , 因为真的不怨我们 。
这个事儿很重要 , 重要的不是这孩子听没听进去 , 重要的是这个大姐姐在乎别人恨不恨她 。 她不是觉得“我们天然斗争有理 , 我们作出的决定 , 玉石俱焚是我们民族的光荣” , 她会想到“你别恨我” 。 说“别恨”就因为有可能被恨 , 这里有内心不太容易承认的歉疚在 。 这点歉疚非常重要 , 像隐隐的红线贯穿了全书 。 这个故事就是少年安东成长、衰老过程中不断遇到别人的歉疚 , 而他每一次甚至都不能产生共鸣 , 是茫然 。
止庵: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 主人公他到底是什么心态?对突然遭遇的命运到底是什么反应?这个地方特别能看出作家的高明之处 , 整个小说就是基于这点 。
特别容易处理成他反应非常强烈 , 比如找什么人报仇 , 首先找德国人 , 也有可能找地下组织 。 这孩子后来住在他舅舅家 , 舅舅、舅妈对他很好 , 视为己出 。 但是这孩子心态不一样 。
作者对人心有深刻的理解——这个创口太深了 , 深到他自己不能碰 。 他的态度是半茫然半漠然的状态 。 战争几个月以后就结束了 , 他都不到他们家那里看去 。 因为确实对他来讲 , “哀莫大于心死” , 这个书就是讲这个事儿 。 咱们说的“痛苦到极致 , 自己不敢碰” 。 这个书在这一点上有别于几乎我读过的所有关于战争的文学 。
史航:另外也有一个小说被改编成电影 , 美国人写的 , 叫《索菲的选择》 , 很伟大的一个片子 。 讲一个犹太女人二战期间在集中营 , 被残忍的纳粹军官要求做选择 , “你有俩孩子 , 留下一个 , 另外一个得死” 。 她做了选择 。 多年之后 , 一个作家爱上索菲 , 觉得自己用爱情可以把这个人拯救 , 但是发现够不着 。 “因为二战的时候你不在 , 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
那也是讲战争的创伤 。 但那个故事跟这个不一样 , 那个故事有一个省事儿的角度 , 局外人角度品评 , 探索 , 很好整理 。 现在是当事人 , 当事人自己就是软壳蛋 , 是站不能站 , 走不能走的人 , 像幽灵一样 , 连故乡都不可能再回去的人 。 那些记忆就得跳过去 , 比如那个晚上看到有一个盖世太保戴着瓜皮帽训他妈妈 , 12岁的小孩在车里想“一辈子不要戴这个帽子” , 他是这种被揉搓的人 。 这个故事中他想变成一条鱼 , 但每次他想忘掉 , 都又一次被冲刷上岸 。 这个小说后来 , 就是他一次次上岸遇到什么人的故事 。
卓别林二战结束后后悔拍《大独裁者》
“如果我去过奥斯维辛集中营 , 我不会用喜剧的方式拍这个电影”
止庵:小范围是战争 , 大范围是历史事件 , 这个书是讲这个东西到底对于人能够有多大的影响 , 伤害能到什么程度 。 这个伤害之后要想遗忘或者从伤害中走出来 , 我们需要有多大的勇气 。
人类历史有很多大的灾难 , 这个灾难在20世纪尤其多 , 一个接着一个 。 这些灾难本身并不能终止 , 得靠另外的力量终止 。 否极泰来 , 什么事儿到头了就该好了 , 这是人类善良的愿望 。 主人公的灾难终止是靠美军打败德国人 , 把他们解放了 , 不是你自己的灾难到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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