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青网黄莉的“幸运” | 震后轮回( 二 )


地震前 , 在妈妈张素芬眼中 , 黄莉是一个“特别能干的人” 。 她当过医生、开过餐馆 , 在2008年5月12日以前 , 她正和丈夫一起经营着一家生意很好的火锅店 。 在震后黄莉“失踪”的4天4夜里 , 张素芬一度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这个女儿 。 第一次去医院探望黄莉时 , 张素芬大步走到病床前 , 抱着她的头“啪”地亲了一下 , 看着黄莉的眼泪涌出来 , 她大声说道:不许哭!要坚强!
2008年9月25日 , 黄莉从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回到四川省人民医院地震伤员康复中心——一座独栋红砖楼 , 专门用于汶川地震伤员的康复 。 黄莉发现 , 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异样的世界:“每天吃过饭后 , 人们就把自己关到病房里 , 里面经常会传出这个在哭那个在嚎的声音” 。 深夜时 , 黄莉也会哭 , 她觉得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 也拖累着年轻的丈夫 。
“得找点事情做啊 。 ”黄莉的丈夫邓泽宏想 。 他不止一次从报纸上看到灾民“震后自杀”的消息 , 其中就有地震致残者从病房的窗户一跃而下结束了生命 。 他把广州志愿者给黄莉募捐的一台笔记本电脑搬到康复中心一楼大厅的桌子上 , 插上网卡——每天给孩子们玩两个小时的电脑游戏 , 剩下的时间他就放歌 , 召集大人们“卡拉OK” 。 为此他还买了2个小音箱和1支话筒 , 并说服了医院允许他们的“自娱自乐” 。
“一开始先在那里放歌 , 慢慢的一些年轻人就开始唱 , 后来就二十多个三十多个男男女女一起唱 。 ”黄莉回忆 。
伤员们一直不敢走出医院门 , 但邓泽宏觉得还是得“走出去” , 他和黄莉便带着十多个人坐着轮椅去公园玩、去吃火锅 。 后来 , 他们在康复中心组织了一个“爱心手工坊” , 和大家一起做十字绣和一些手工艺品 , 并拿去义卖 。
2009年10月 , 结束治疗回到震区板房后 , 张素芬本想着让女儿当个图书管理员 , 女婿去做个电工 , 黄邓二人也曾考虑过开一个文具店或者是饭店 , 但最终他俩却一起创办了“都江堰市心启程残疾人爱心服务站(后简称心启程)” , 打算继续为地震以及非地震致残的人提供生活上的帮助 。 很多人对她的做法感到不解:你自己都这样了 , 还想帮助别人?
“我以前也常跟邓哥抱怨:我都这样了 , 你还不迁就我?”但黄莉慢慢发现 , 她想要的并不是被迁就 , 也不是将就过活 , 而是找回一点还可以“让自己强大起来”的东西 。
多年后 , 在黄莉“被遗忘”于麻将桌旁的那一刻 , 她似乎感受了那种不用被迁就的“强大” 。

北青网黄莉的“幸运” | 震后轮回
本文插图

黄莉在进行康复训练
“哪一天不疼了 , 我会很惊讶”
黄莉平静的表情下隐藏着10年来不曾中断的神经痛 。
这是地震时脊髓损伤带来的结果 , 止痛药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 。 严重时 , 会疼得眼冒金星 , 说不出话 。
震后第三年 , 黄莉曾认为自己已经从这场灾难中“走出来了” 。 直到在和朋友聊天时 , 她才发现 , 自己仍有“舍不得”的东西 。
“包括现在 , 你能完全放下吗?其实你不能 。 伤痛是存在的 , 身体的不方便也是存在的 。 以前别人削的苹果我是不会吃的 , 觉得不卫生 , 我喜欢自己削自己吃 , 但现在别人塞我嘴里一个东西 , 我都吃掉的 , 没办法 , 你要接受呀 。 ”黄莉说 。
2008年5月16日 , 在黄莉从都江堰地震废墟被救出的那一天 , 都江堰精神卫生院的医生袁前、向涛开始进入当地各大震后安置点开展“心理救援” 。 在他们看来 , 汶川地震后灾民心理状况最糟糕的时期并不是2008年 , 而是2009年和2010年 。 甚至在地震三五年后 , 仍有一些“心理余震”出现 。
人们需要漫长的时间来面对地震带来的摧毁性改变 。 很多时候 , 他们会将这种改变视作自己的“敌人” 。
和黄莉一样 , 何香兰和冯静同样在地震中造成了脊髓损伤 。 黄莉曾试图帮助她们接受现状、重新开始生活 , 但都“吃了闭门羹” 。
在黄莉的印象中 , 何香兰在震后伤员康复中心住了7、8年后 , 才最终同意出院 。 她始终认为自己的身体还能医得好 , 无法接受脊髓神经损伤不可逆的现实 。 冯静也从没放弃过自己被治愈的可能 , 10年间她去遍了全国各种宣称可以治疗“脊髓损伤”的医院 , 拒绝自己与“残疾人”有任何关联 。
黄莉并不愿把震后的改变视为一种“破碎” , 而是把它当成“受伤了” , “我受伤了 , 然后愈合 , 同时还得到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
2008年震后 , 在广州医院治疗时 , 志愿者廖卉帮助她创建了一条“黄莉生命热线” , 希望她和那些坠入生活深渊的人可以相互慰籍 。
因为需要一手接电话 , 一手用笔做记录 , 失去左臂的黄莉愣在桌子旁不知该怎么办 。 身边的志愿者廖卉上前把电话塞到她的左肩膀和脖子之间 , 并示意她压紧 。 “原来我这‘左手’还可以这样用 。 ”黄莉恍然大悟 , 像是“解锁”了一个新技能 。
她称廖卉为“最疯狂的志愿者” , 因为看上去 , 廖卉几乎忽略了她是一个残疾人 , 而是尽可能的让她自己去做点儿什么 。 黄莉的丈夫邓泽宏也不“让着”她 , “不要总觉得你们不容易 , 其实做你们的亲人是最不容易的 。 ”邓泽宏曾对发脾气的黄莉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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