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路内:小说勘景( 二 )


05
在纳博科夫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单方面的抵牾之中 , 我还是忍不住站纳博科夫这边 。 原因是《洛丽塔》的开篇 , 主人公亨伯特说杀人犯总能写出一手妙文 。 纳博科夫清楚 , 你们 , 读者们 , 是奔着禁忌故事而来 , 你们(包括小说本身)承受不起一个这样的故事 , 那就让它们回到新闻、案例和哲学吧 , 接受一个更残忍而合乎禁忌的杀人犯的叙事 。 不恰当地类比:纳博科夫是足球场上玩弄着球的队员 , 技艺高超 , 脚法精湛;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总是尽力扮演那只球 , 滚来滚去的 。 尽管球在入网的一瞬间确实万众瞩目 , 但你知道 , 有的时候 , 当足球队员爆铲对方的时候 , 他并不一定是奔着胜利去的 。
06
有一阵子我被问到很多次:电影艺术从小说中汲取了什么 。 回答:电影没有从小说这个类别中汲取到什么 , 最高级的电影是诗 , 反过来说倒是小说一直在学习电影 。 这个说法并不是贬损小说 , 在我看来 , 小说仍然是学习能力最强的创作体裁 。
可能出于这个缘故 , 小说很难实现“教会”这个规范动作 。 你接受教育的是一门自身具有学习能力的技艺 , 从基本的人物、场景、心理开始练习 , 搞一搞你的汉语 , 可这条路绝不漫长 , 再往前跨半步就迎头撞上一个变动中的庞然大物 , 文本 , 或是一种带有行动意味的修辞术 。
这半步可能会耗尽时间 , 由于僵持或犹豫 , 看上去像是广阔地带 , 水远山长的 。 或者得等到时间真的耗尽之后才会意识到 , 只有半步宽的地带 , 刚够作者放下他的两只脚 。
07
双关语是一种非常、非常通俗的日常修辞手段 , 习得双关语是基于社会经验 , 而不是文学能力 。 我最近才知道 , 无法领会双关语是一种障碍症 , 先天的 。
我去听乱糟糟的摇滚乐现场 , 朋友向我解释华彩与solo的区别 , 两者大体相似 , 华彩可以是协奏 , 没有小节限制 , solo则是独奏 , 有小节限制 , 没有速度限制 。
相对于电影和音乐来说 , 小说天然缺乏后期制作和现场演奏的环节 , 因此昆德拉的音乐对位法只能呈现在纸面上 , 用乐谱来对位大纲 , 就此来说 , 非虚构作品也能实现它的音乐对位法 , 而诗歌不行 。 谈论“小说的演奏技巧”其实很麻烦 , 容易沦为作文技巧 , 前者并不那么明晰 , 在一个相对够长的段落里 , 它甚至可能是以特定的“瑕疵”为代价换得的——风格?
08
文字的旋律和速度感 , 既极端又无所作为 , 有时能从作者身上看到一丝自恋意味 。 在《雾行者》的最后一章 , 我称之为漫长的solo,由小说中的人物写就 , 也就将自恋感托付给了他人 。 所有的小说都在自觉不自觉地制造这一屏障(不仅是隔开自恋) , 它仍然被某种渗透了庸俗道德感的写作技术所质疑 , 交出几个漫威式扁平角色 , 或挖出女主人公的五脏六腑 , 血淋淋抛洒在书中 。 这些技术怎么说呢 , 借一句学来的话:打翻一杯咖啡 , 比喝下一杯咖啡更提神 。
在《雾行者》出版后的几天里 , 我去录音棚念了一段小说 。 编辑对我说 , 原来这一段人物讲话的语气应该是这样的 。 我说当然是这样 , 它处在文字状态的时候 , 调性是模糊的 , 我念出来就明白了 。 这个解释实际上很肤浅 , 在念小说的问题上 , 牵涉到相当复杂的修辞术 。 忘记是谁说过 , 由作者来念小说 , 是一种文学批评 。 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当小说被念出来 , 作者用自己习得的广义语言复述它的时候 , 它不再是小说艺术 , 也不是朗诵艺术 , 而是一种批评艺术 。
09
这些年里 , 有两类故事的讲述方法引起我的注意 。 第一种是作家口述他们的亲身经历 , 例如读者见面会上 , 在谈论理念和朗诵小说之余 , 作家会准备一些特别的故事 , 可能从未写进小说 , 只有在见到其本人时才会分享出来 , 不过视频时代已经来了;以及还有 , 更私密一些的 , 在聚众喝茶时 , 一段往事 , 一个构思 , 或根本也是听来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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