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青春、信念、身份以及异化:50年前的后浪


北京联盟_本文原题:青春、信念、身份以及异化:50年前的后浪
他们并不知道我努力工作的动力 。 我的信念他们一样不曾理解 。
青春
1970年6月24日 , 一辆北京当时不常见的方头交通牌卡车 , 停到了海淀中学门内 。 我和其他一共三十个初中毕业的同学 , 连行李带人 , 一起上了这辆货车 。 货车经过颐和园北宫门 , 沿着京密引水渠向西北 , 半个小时就把我们拉到西六里屯砖瓦厂 。 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 , 这就是不到16岁的我日后八年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
在此前一个月 , 我们正在农场“学农”时 , 突然提前回到学校 。 说是要提前“分配”了 。 我1968年1月被分配到海淀中学念初中 , 两年多里 , 数学学到一元二次方程 , 生理卫生课学如何针灸 , 我用妈妈做“白老鼠”;英语是一个学俄语的老师教;上地理课 , 唯一记住的 , 是那位山东口音老师用粉笔写完黑板后 , 回身开始讲课时 , 总要先用两个手腕提一提因写黑板而掉低的裤腰 。 历史老师是个福建人 , 口音更重 , 我听不太懂 , 但很努力地关注 , 他其他方面没办法引起任何人注意:他每天都穿同样的衣服 , 因为他买了两件 , 挂在自己住校的宿舍墙上 , 每天早上起身时 , 看哪件干净就穿哪件 , 从来不洗 , 直到两件都太脏 , 就再买两件 。
我们毕业后去哪儿 , 属于“被分配” , 没得选 , 但总体感觉是幸运的 。 毕竟 , 之前几届都没能留在北京:66-68届(即所谓“老三届”)多去了陕西、山西和内蒙;69届初中毕业的 , 多去了黑龙江和云南 。 因为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分配” , 不是考的 , 所以 , 我们有几个“出身不好”的同学 , 从幼儿园直到中学都在一起 。 我和一起长大的北大教授的孩子看法一致:我们这些“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 只有一条出路——去最苦的地方 。 虽然我们去了砖瓦厂之后 , 发现有同班同学分配到北大校办厂工作 , 甚至就在我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北阁或我读书的北大附小 , 但我们并不羡慕他们 , 因为我们不配 。
交通牌卡车直接把我拉到我工作的“三连”宿舍 。 那时 , 车间不叫车间 , 叫连队 。 我即将上班的地方是三连 。 我入住的宿舍是离开车间只有几十米的两排平房中最大的一间 。 里面有十张床 , 头顶头 , 脚对脚 , 一张挨着一张 , 沿着墙绕房间排了一圈 。 每个人除了床底下的空间可以放东西 , 就是在墙上钉钉 , 挂衣服 。 有些来得久的 , 墙上还有架子 , 可以放水杯、小镜子、相框什么的 。 屋子中间 , 有两张有抽屉的桌子和几把椅子 , 谁可以有抽屉 , 谁可以用椅子 , 我从来没有弄清楚过 。 屋子中间还有一个地方 , 是留给冬天放取暖煤炉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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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插图

作者翻拍仅存的一张当年合影 。 右为作者 , 左为作者好友 , 现退休在当地 。 作者供图 。
第二天 , 支部书记带我们参观了车间 。 它是制造湿瓦胚的一条流水线:在机房的后面 , 是一个庞大的土坨 。 过去几年从窑坑里采掘出来的土 , 经过自然风化 , “土性”变得比较温和 , 制胚不易干裂 。 几个工人一锹一锹、一车一车地把土运到机房的一个入口 。 每个工人都很壮 , 也都光着膀子 , 只穿一条短裤 。 其中一个跟我打了声招呼 , 他是前一年清华附中毕业的 , 后来我们成了工厂乒乓球队的挚友 。 多年后 , 他成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教授 。 另一个弯着腰用耙子向输送带配土的老工人 , 瘦高 , 但我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有多高 , 因为从我到工厂到我离开 , 从没有见到他的腰和腿都直起来的时候 。 他退休回老家后一年就去世了 。 大家猜 , 他没法适应不用天天干活的日子 。
这位老工人耙进搅拌机的土 , 经输送带被送进一个挤出机 。 瓦胚像牙膏一样被挤出来 , 切割成一块块的 , 承托到木板上 。 几个女工将它们码放到小推车上 , 每车三十块 。 然后 , 推小车的工人将它们一车车推送到外面大约足球场那么大的一个地方 , 一行行码放起来 。 风干一周后 , 将瓦胚抽出另外放置 , 再陆续拉去窑洞焙烧成瓦 。 那些瓦板再由推车工拉回车间流水线 , 循环往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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