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青春、信念、身份以及异化:50年前的后浪( 三 )


在那个年代 , 那个工厂 , 所有人都没有“钱途”:壮工只分三级——一天一块三、一块五或一块八 。 一块五还是一块八 , 是看你干的活有多重而分 。 绝大多数人也都没有“前途”——除非你百里挑一 , 被选中为“工农兵学员”上大学 。 我们这200个“学生”中 , 还真有一个 , 他是人大附中来的高中生 , 工作好 , 人品好 , 身体好 , 出身好 , 还是少数民族 。 当然 , 对于我这种“坏”出身的 , 这种机会属于不可能事件 。 我看到的那些有各种伤病的“前浪” , 就是十几年后的我 。
澎湃新闻|青春、信念、身份以及异化:50年前的后浪
本文插图

作者当年工作的砖窑 。 作者供图 。
这里基本上没有技术进步 。 增产 , 靠的是延长工作时间 。 比如 , 如果晚上八点半全国新闻联播中传出一个XX会胜利召开的消息 , 我们本来应该凌晨2点下夜班 , 就要干到早上6点 , 即下一班来上班的时候 。 离开的时候 , 我们人人面无血色 。 我呢 , 就算拖着两条几乎走不了路的腿 , 也要骑自行车赶到食堂 , 吃一块刚炸出来又香又脆的油饼 , 然后洗个澡 , 回房间倒在床上一分钟就睡着了 。 每每我们这么做 , 都是属于以增产向党向祖国或向什么活动献礼 , 不论一年有几次 , 都不会得到额外加班费 。 大多数人也不会把这种加班活动与收入连在一起 。
信念
支撑着我 , 多累都能熬过来的 , 除了无限的青春以外 , 还有信念 。 我在三车间当过几年班长 , 管理三十来号人 。 这逼着我学会了解别人的想法 , 学会调动他人的积极性 。 信念 , 在我理解 , 就是一个人的想法里 , 那种不假思索就会不断坚持的东西 。 而每个人的信念都可能不一样 。
在社会底层 , 其实不少人的信念很简单 。 一次 , 我班上一个合同工无论如何不肯上班 , 吓唬他说要记旷工也没用 , 我完全无法理解 。 但他一个老乡几句话就说服了他 。 事后我问 , 到底什么状况 , 这位老乡告诉我 , 因为有领导表扬了一个他认为不如自己的另一位老乡 , 而没有同时表扬他 。 而他坚信 , 自己永远在任何一方面都比那位老乡强 , 所以觉得不公 , 不上班就要讨个公道 。
我不能理解这种思维逻辑以及背后的信念 。 我的信念和背后的逻辑 , 可能也一样简单 , 也不被人理解 。
我还在读初中时 , 我大姐叮嘱我的话 , 就是我的信念:“我们出身不好 , 只有样样事情上都加倍努力 。 ”出身不好 , 是因父亲在六六年被定性为“反动学术权威” , 住在北大的劳改大院 , 每周拉出来批斗 。 数年以后我才知道 , 我到砖瓦厂当工人时 , “老工人”们从八卦的车间领导那里知道 , 我父亲的工资是他们的数倍 , 工人的思维很简单 , 他们不明白也不理会什么是反动学术权威 , 只知道 , 能人才可能拿到高薪水 。
所以 , 他们并不知道我努力工作的动力 。 我的信念他们一样不曾理解 。
努力成为工人阶级一份子 , 不是靠多卖力干活就行 。 要跟大家同心同德言行一致 , 那时叫“要有朴素的阶级感情” , 用今天的话说 , 就是接地气 。 我做到了 。 我可以像他们一样骂人 , 什么脏字都说得出来的那种;我会和他们一起 , 盼望“天上不管什么云 , 地上总是雨淋淋” , 因为这样的天 , 根本不能开工 , 我们就歇了;和他们一起 , 在每天八小时工作外的一小时政治学习时间里 , 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负责读报 , 我不光挑着读 , 还跳着读 , 只读我觉得有意思的段落 , 反正也没有人在听;而其他人 , 有织毛衣的 , 有把乡下带来的烟叶搓成碎末、自制“手卷”的 , 当然 , 还有打情骂俏、动手动脚的 。 学习一结束 , 该洗衣服的洗衣服 , 该吃饭的吃饭 , 该打牌的打牌 , 又是一天 。 简单 , 质朴 , 有什么说什么 , 坦荡荡活在一个没有人关注的世界 。 除了领导和想当领导的 , 没有人需要撒谎 。 大多数人也不会撒谎 , 要脸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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