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报|薛舒:那条通往大海的堤岸,把我带进了小说创作 | 此刻夜读( 三 )
小说自然是一种艺术 。 那么 , 究竟什么是小说呢?刚好提到美术史 , 这么来说吧 , 比如 , 当我读到王安忆的时候 , 我觉得 , 我欣赏到了精美的苏绣 , 那是针针线线、密密扎扎勾勒出来的画幅;当我读到汪曾祺的时候 , 我欣赏到了写意的市井水墨画 , 有烟雨市声、飞短流长 , 却美得留白而朴素;当我读到卡夫卡的时候 , 我看到了灯光下的投影 , 似是而非 , 却又很真实 , 另一种形式的真实;当我读到托尔斯泰的时候 , 我看到了巨幅的情境油画 , 表情、姿态、气息 , 溢于言表;当我读到海明威的时候 , 我看到了线条简洁的素描 , 清晰、明确 , 没有多余的一笔;当我读到乔伊斯的时候 , 我看到了透过皮肉直击内脏的X光片 , 人无具象 , 内脏、骨骼却清晰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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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部好小说 , 让我在阅读的时候 , 感觉到如同镜子一样完全而完整地照出一个真实世界 。
我们总是认为镜子反映的世界是可靠的 , 但镜子里的影像 , 在物理学中 , 叫做“虚像” 。 也就是说 , 当我们想方设法完全而真实地去反映世界的时候 , 那个反映出来的世界 , 恰恰是虚构的 。 而当我们用虚构的方式去描摹世界的时候 , 虚构的力量却超越物理力量 , 到达了某种精神的真实 。
那么 , 什么是小说?我依然无法说清小说的概念 , 为此遭到某些读者的严厉斥责:靠写小说吃饭的专业作家 , 声称不知道什么是小说 , 难道不是堕落?
我承认我有些“虚无主义”的倾向 , 但是 , 当你在描述“那是一根粗壮的柱子”或者“那是一堵毛糙的墙”时 , 你离真正的“大象”已经相去甚远 , 很有可能 , 你就成了一个摸象的盲人 。
也许 , “虚无”正是源自对未知世界的敬畏 , 尽管很有可能 , 我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虚弱 , 才常常举起“逃避”的盾牌 。
城市 , 也许只是布景
从发表于《收获》2012年第五期的处女作《记忆刘湾》开始 , 我的小说大多把都市边缘的乡镇作为地域背景 。 十八岁之前 , 我一直生活在离上海市区20公里外的郊区小镇 , 尽管后来离开了 , 但我从未对发生在小镇上的故事失去兴趣 。 上海郊区乡镇在融入城市过程中的矛盾 , 与普遍的城乡矛盾有很大差别 , 应该说 , 那是“城郊矛盾” 。
在我的故乡小镇 , 人们把黄浦江西岸那片拥挤的土地叫“上海” , 把自己脚下的土地叫“乡下” 。 黄浦江西岸的人 , 把我们这些东岸的人叫“阿乡” , 而他们总是骄傲地自称“阿拉” 。 一条黄浦江 , 让同是上海人的阿拉与阿乡变得隔阂与疏离 , 可事实上 , 他们却又过着唇齿相依的生活 。
它们之间不是发达城市与落后乡村的典型矛盾 , 而是微妙的、暧昧 , 并不大张旗鼓的 。 这种矛盾也不是从城市化进程开始才出现的 , 而是 , 从我外公外婆那一代起就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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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如今已经九十岁却还耳聪目明的外婆 , 在嫁给我外公之前一直生活在市区 , 她最愿意回忆的就是小时候跟着她那被叫做“顾小开”的阿哥去大光明电影院看电影 , 跟父母去国际饭店吃某家大小姐的结婚喜酒 , 去凯司令西餐社吃冰激凌惯奶油栗子蛋糕……七十多年前的女孩最着迷的是费雯丽和卓别林 , 还有本土金嗓子周璇和电影皇后胡蝶 。
如今我那一头银发的外婆 , 还会一字不漏地唱出完整的《天涯歌女》 。 她是个爱美的老太太 , 外出做客时 , 欢喜给自己枯老的嘴唇涂两瓣淡淡的口红 , 还要在松弛塌陷、皱纹丛生的脸上扑一层珍珠色底粉 , 这些都是来自她少女时代艺术抑或审美的启蒙 。
我的外公 , 却是正宗的“阿乡” , 出身于浦东地区的工商地主家庭 , 被父母送到西岸的学堂读书 , 会说英文 。 浦东乡镇并非落后农村 , 也养育了很多文化历史名人 , 傅雷、张闻天、黄炎培 , 还有作曲家陈歌辛 , 都是浦东“阿乡” 。 想来 , 外婆的老爹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阿乡” , 正是因为浦东阿乡既有扎实的家底 , 又不失质朴本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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