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报|薛舒:那条通往大海的堤岸,把我带进了小说创作 | 此刻夜读( 四 )


可是 , 阿拉和阿乡一旦生活在一起 , 各种矛盾纷至沓来 , 生活习惯、待人接物、金钱用度 , 等等 。 这些矛盾没有尖锐到一触即发 , 很多在生活的磨砺之下变得圆润 , 抑或消解 , 当然 , 也有各持己见、互不相容了一辈子的角落 。 说到底 , 他们对生活的理解 , 还是有着一些趋同的内核 。
说了这么多我的外公和外婆 , 只是想说 , 上海的都市与乡镇之间的矛盾起始 , 远早于改革开放之后的城市化改造 。 它们之间 , 不是脑满肠肥与骨瘦如柴的关系 , 不是宫殿与茅屋的距离 , 也绝不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格格不入 。
它们的关系 , 就是我外婆与外公的关系 , 对于我来说 , 就是一种常态 , 是我打一出生就见识到的 。 所以 , 无论写城市还是写乡镇 , 我都不认为彰显城乡矛盾是重要的“梗” , 城也好 , 乡也好 , 都是“人”的背景 , 归根结底 , 矛盾源自人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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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写过一个中篇小说 , 叫《彼得的婚礼》 , 说的是上海人邬彼得醉心于服装店“橱窗设计师”的职业 , 一个被边缘化的、执着而又极具工匠精神的中年男人 , 最后与一具被他自己命名为“邬玛丽”的塑料模特发生了“皮格马利翁效应” 。
小说写到结局 , 邬彼得抱着身穿洁白婚纱的塑料模特离开大商场 , 走在街灯闪烁的午夜南京路上时 , 我自己都眼眶潮热起来 。 小说发表后 , 有评论家问我这篇小说发生的原因是什么?
我喜欢这样的问题 , 追溯小说的灵感起始 , 这也是对创作的梳理和反思 。
先说邬彼得和邬玛丽这两个名字吧 。 我有一位小学同学 , 她父亲是一家市属工厂里的电工 , 手艺超好 , 每个周末都会光鲜铮亮地回浦东与家人团聚 。 有一次我去她家玩 , 听见她母亲用浦东方言对她父亲说:林憋得 , 隔壁毛阿姨屋里厢灯泡坏脱了 , 侬去帮伊修一修 。
上海话的“憋得”究竟是哪两个字?我很好奇 , 问同学 , 知道是“彼得” 。 当时只觉得这名字好生奇怪 , 不似小镇男人普遍的“根宝”、“金福”之类 。
没过多久 , 学校包场看电影《青春万岁》 , 小学生的我对那个叫王蒙的作家不感兴趣 , 却对“呼玛丽”这个名字念念不忘 。 呼玛丽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 , 修女嬷嬷要她在周日为教堂的弥撒做杂事 , 不许她参加学校的团队活动 。 当然 , 最后呼玛丽在团支部书记的帮助下逃出教堂 , 加入了同学们的队伍 。
当时我并不知道“玛丽”这个名字的由来 , 只认为是修女嬷嬷起的洋名 , 并且 , 我把电影里未出现的修女嬷嬷脑补成一个严厉、瘦削、不会笑的外国女人形象 。 后来渐渐长大 , 知道了上帝和耶稣 , 也知道了《新约》《旧约》 , 同时也发现 , 上海人叫“彼得”、“保罗”、“大卫”的有不少 , 想必我那小学同学的父亲来自一个有西方宗教信仰的家庭 。
这就是《彼得的婚礼》最初的起源 , 小时候怎么都不会想到 , 长大后我会把“彼得”写进小说 , 把他虚构成一个橱窗设计师 , 让他爱上一只塑料模特 , 给它起名叫“玛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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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着手写“彼得”的原因 , 是有一次读到特蕾莎修女的一段话 , 大意是:如果你仁慈 , 别人可能会诬蔑你别有所图 , 但无论如何 , 要仁慈 。 如果你诚实 , 别人可能会欺骗你 , 但无论如何 , 要诚实 。 如果你找到快乐 , 别人可能会嫉妒你 , 但无论如何 , 要快乐 。 你今天做的好事 , 可能明天就被忘记 , 但无论如何 , 要做好事 。 把你所拥有最好的部分给这个世界 , 它也许永远不够 , 但无论如何 , 给出你最好的……读完这段话 , 我想起小时候想象中呼玛丽的监护人 , 那个严厉、瘦削、不会笑的修女嬷嬷 , 似乎与特蕾莎修女长得很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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