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国|罗新:造就历史的不是记忆,而是遗忘



理想国|罗新:造就历史的不是记忆,而是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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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理由:
罗新是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 历史 , 听起来就是个要耐着性子坐冷板凳的专业 。
但罗新和《南风窗》采访人员的“常识性”想象不同 。
53岁的时候 , 罗新为了用行走重新发现历史、发现中国 , 追随蒙元帝王的辇路 , 徒步15天 , 行走450公里 , 归来后写出一本《从大都到上都》 。 最近他的新书《有所不为的反叛者》 , 登上各种推荐书单 , 不是专著 , 而是一篇篇的随笔 , 但大多都能给人以眼前一亮的感觉 。
如他写《遗忘的竞争》 , 说历史不在于记忆 , 而在于遗忘;写《有所不为的反叛者》 , 说历史学家归根结底不是传承什么文化 , 也不是要把某种古代的东西保存下来 , 而是要质疑现有的历史论述 , 去反抗、去抵制种种既定的历史理解 。 在罗新看来 , 我们熟悉的历史 , 包含着大量的神话与伪史 , 其中有些将会被揭穿、剔除和取代 , 有些则因史料匮乏、证据单一而使质疑者无可奈何 。 怀疑与批判的美德使我们不仅勇于揭破神话、创造新知 , 而且有助于我们在那些暂时难以撼动的新老神话面前保持警惕、保持距离 。
对话北大教授罗新
采访 | 南风窗采访人员 董可馨
历史的叙述总是选择性的
南风窗:你提出的“遗忘的竞争”这个说法很棒 , 逆向思维 , 遗忘塑造了记忆 , 造就了历史 。 遗忘有两种 , 一种是主动地遗忘 , 一种是被动地遗忘 。 主动地遗忘里面也分情况 , 一种是权力是出于塑造自身合法性的需要去制造强制性的遗忘 , 比如你提到的历史上的焚书、文字狱、禁言 。 其实还有一种 , 我之前和马勇教授在访谈时 , 他提到有时候历史学家出于自己的道德 , 不愿去揭开历史上的巨大伤疤 。 如果历史学家都陷入了道德上的两难境地 , 我们对于遗忘的探讨如何可能?
罗新:大家一般认为历史就是应该记住 , 但事实上历史主要是遗忘 。 遗忘是有多种的 , 我并没有对遗忘作价值判断 , 说遗忘就是不好的 , 记忆就是好的 。 因为有些遗忘是有价值的 , 它的价值在于能让我们更健康地生活 。 如果过于黑暗的东西阻碍了我们的生活 , 也应该把它忘记 。
所以遗忘的好坏只是次要 , 主要在于我们作为处理历史的人 , 要看到有各种各样的遗忘 , 有些是需要特别关注的 。 比如我所举的崔浩的案例 。 崔浩是北魏太武帝最重要的谋臣 , 据周一良先生考证 , 因为国史编纂“尽述国事 , 备而不典”获罪 , 最后他和他的姻亲都被处死了 。
所谓的“不典”是说 , 崔浩如实记录了北魏统治者先祖的收继婚习俗(女性在丈夫死后嫁给其父兄) , 这在当时没觉得不妥 , 太武帝长孙、后来的景穆帝还赞成把国史刻石立碑 , 但是随着时代变化 , 能够读写汉文的鲜卑人越来越多 , 这些鲜卑年轻贵族看到碑上所刻的北魏早期历史感到了强烈的羞愤 , 反弹巨大 。 因为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认同华夏文化和伦理价值 , 告别了其先辈所珍爱和遵循的草原文化价值 。 可以说正是拓跋国家的文化转型 , 促成了崔浩的国史之狱 。
在一部分求真的史学看来 , 崔浩之狱当然意味着历史学的黑暗时刻 。 但是对那些承担这些历史的人来说 , 把他们过去的黑暗的一页揭开 , 不利于它往下面进行的文化转型 , 所以它应该实现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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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
南风窗:怎么去判断有些事是该遗忘的 , 有些是不该的?
罗新:这无法判断 , 它不是一个该不该的问题 , 当你去判断该不该的时候 , 已经是一个过来人了 , 跟这个事情没有任何利害关系 , 只觉得所有的过去只要能记忆、能搞清楚真相就是好的 , 但是对当时的人来说不是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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